Nassim Taleb 如何把「災難必然會發生」變成投資策略
兩種交易者:Niederhoffer 與 Taleb#
1996 年某天,華爾街交易員 Nassim Nicholas Taleb 開車從 Larchmont 前往康乃狄克州 Fairfield County,去見當時最成功的基金經理人之一 Victor Niederhoffer。
Niederhoffer 的莊園佔地 13 英畝,有壁球場、網球場、游泳池、一座阿爾卑斯風格大宅,幾乎每寸牆面都掛著 18、19 世紀的美國民俗藝術。他和億萬富翁 George Soros 定期打網球;他剛出版暢銷書《The Education of a Speculator》,獻給他在科尼島當警察的父親。哈佛大學第一次壁球練習,他就宣告自己以後會是世界第一——後來真的擊敗傳奇的 Shariff Khan,奪下美國公開賽冠軍。
Taleb 對他充滿敬畏:
- 連續觀察他七小時交易。
- 收盤後他到網球場連揮 1000 次反手拍。
- Taleb 說:「他半是騎士、半是學者。我對他的尊敬非常強烈。」
然而 Taleb 看著那一切時,心裡卻有一個揮之不去的念頭——
「這一切,會不會只是純粹的好運?」
整個華爾街信奉的核心信念是:投資是一門需要專業與洞察的技藝,正如外科手術、高爾夫、駕駛戰鬥機一樣。但 Taleb 懷疑——你如何分辨「成功是因為某個原因」與「事後合理化」?
為什麼成功者可能只是運氣好#
Taleb 在心裡算這筆帳:
- 假設市場上有 1 萬名基金經理人。
- 每年純粹靠運氣,5,000 人賺錢、5,000 人賠錢。
- 把賠錢的踢出局,剩下的繼續玩。
- 5 年後,仍有 313 人連續每年都賺錢。
- 10 年後,會有 9 人「連續 10 年每年都賺錢」——純靠運氣。
Niederhoffer 是芝加哥大學經濟學博士、市場異常識別的先驅。但誰能保證他不是那 9 個幸運兒?誰能保證他不會在第 11 年突然「炸掉(blow up)」——華爾街術語,指一夕被掃蕩出局?
Soros 也是一個謎。他自稱奉行「反身性理論(theory of reflexivity)」,但後來自己寫道這個理論「大多數時候虛弱到可以安全地忽略」。Soros 的兒子 Robert 說得更直接:
「我父親會坐下來給你一套理論解釋他為什麼這麼做。但我從小看著他長大就在想——天哪,至少一半是放屁。他改變立場的真正原因,是他的背突然開始痛得要死。那跟理性無關。他抽搐了,就像某種預警信號。」
Taleb 想起自己在黎巴嫩的童年:六個月內看著祖國從「天堂變成地獄」。家族原本擁有北黎巴嫩大片土地,後來什麼都沒了。他的祖父曾是黎巴嫩副總理(也是副總理之子),最後在雅典一間破爛公寓裡度過餘生。
在這個「結果如何充滿不確定」的世界裡,你永遠不知道哪天運氣會翻轉,把一切沖走。
黑天鵝與肥尾分布#
Taleb 與他的避險基金 Empirica Capital 是「寬客(quants)」——那些用數學分析市場的物理學博士、應用數學家、計算機科學家。但他拒絕主流寬客的核心信仰:
| 主流寬客的假設 | Taleb 的反對 |
|---|---|
| 市場行為像物理現象,可用機率分布建模 | 市場有「肥尾(fat tail)」 |
| 漲跌符合常態分布(鐘形曲線) | 投資人會驚慌、模仿、改主意、做蠢事 |
| 過去資料能準確估計未來風險 | 「規則本身會被改變」 |
經濟學家 Eugene Fama 研究發現:若股價真的服從常態分布,「五個標準差」的大跳動應該每七千年才出現一次。
但實際上,這種跳動每三、四年就會發生一次。
1997 年夏天 Taleb 預測 Long Term Capital Management(LTCM)會出事,因為他們不懂「肥尾」。一年後 LTCM 大舉賣出選擇權(電腦模型告訴他們市場會冷靜下來)。結果呢?俄羅斯政府宣布主權債違約——市場瘋了——LTCM 在幾週內倒閉。
LTCM 前高管事後辯解:「我每晚開車回家,會看到滿地落葉散落樹下。落葉的分布有統計規律,我能準確預測。直到有一天回家,落葉變成一堆一堆。這否證了我的理論嗎?沒有。那是人為事件。」
Taleb 的反駁正中要害:在市場上,「規則本身會被改變」。中央銀行可以決定政府公債違約。落葉的世界與市場的世界,是兩個物種。
David Hume 的黑天鵝#
Taleb 喜歡引用大衛‧休謨(David Hume):
「再多次觀察到白天鵝,也無法推論出『所有天鵝都是白色的』;
但只要看到一隻黑天鵝,就足以推翻這個結論。」
LTCM 從沒在俄羅斯看過黑天鵝,所以他們相信俄羅斯的黑天鵝不存在。Taleb 則完全建立在「黑天鵝必然存在」的假設上設計他的交易哲學。
Taleb 的策略:永遠不賣,只買#
Taleb 在 Empirica 的選擇權策略:
- 永遠不賣選擇權——賣方在意外發生時會炸掉。
- 只買選擇權——上漲、下跌兩個方向都買,因為他不假設自己懂市場走向。
- 大量買「價外(out-of-the-money)」選擇權——既然每個人都在低估罕見事件的機率,這些便宜的選擇權就是被低估的。
- 連股票都不買——買股票等於賭「未來會比過去更好」,而誰能保證?
- 個人財富與 Empirica 的數億準備金,全放在美國國庫券。
Taleb 的指導靈魂是哲學家 Karl Popper:「你無法確定一個命題為真,只能知道它不為真。」
Niederhoffer 的英雄則是 19 世紀統計學家 Francis Galton——他相信透過實證資料的累積,可以學到一切該知道的東西。Niederhoffer 把長女取名為 Galt,書房裡掛著 Galton 的全身肖像。
Niederhoffer 的評語:「Nassim 是一個不相信經驗主義的經驗主義者。」
「我們不會炸掉,我們只會慢慢失血」#
Empirica 的辦公室就在格林威治附近樹林裡一棟普通水泥辦公大樓。整個交易廳大約一間曼哈頓套房大小。團隊只有五個人:Taleb、首席交易員 Mark Spitznagel、交易員 Danny Tosto、程式設計師 Winn Martin,以及普林斯頓金融數學博士生 Pallop Angsupun。
辦公室特色:
- 沒有《華爾街日報》。
- 幾乎不主動交易(選擇權由電腦選)。
- 大部分時間在等待與思考。
- 牆上掛著 Karl Popper 的小幅鋼筆畫。
Taleb 反轉了傳統投資的心理結構:
一般投資 Empirica 多數日子賺一點 多數日子虧一點 幾乎沒有大賺機會 每天都有「大賺一筆」的可能 罕見但會「炸掉」 不會炸掉,只會慢慢失血 「我們不會炸掉,我們只會慢慢失血——而慢性失血是人類本能上最難承受的痛苦。」
Kahneman & Tversky 的損失厭惡#
Pallop 桌上放著 Kahneman 與 Tversky 的書。書裡有個經典實驗:
- 情境一:你有 300 美元。選 (a) 再拿 100 美元;或 (b) 擲硬幣,贏拿 200,輸什麼都沒有。多數人選 (a)。
- 情境二:你有 500 美元。選 (c) 損失 100;或 (d) 擲硬幣,輸付 200、贏不損失。多數人選 (d)。
從機率上來說,這四個選項是相同的。但人類有強烈偏好——
人在面對損失時更願意賭博,面對獲利時則風險規避。
這就是為什麼大家喜歡每天小贏一點,即便這意味著總有一天會被一場崩盤一夕掃光。
每天的小勝給一般交易員「進步的錯覺」,是某種反饋。Empirica 沒有反饋——
Spitznagel:「就像你彈了 10 年鋼琴卻連〈筷子〉都彈不好,你唯一的支撐就是相信有一天醒來會像拉赫曼尼諾夫(Rachmaninoff)一樣彈奏。」
紀律:吃飯也要對抗本能#
寬客晚餐上,Taleb 對抗自己的小動作令人莞爾:
- 服務生來加麵包,他大喊「No, no!」並擋住盤子。
- 服務生來倒酒,他急忙用手蓋住酒杯。
- 點主菜:「Steak frites——但請去掉 frites!」隨即又向旁邊的人協商分一些薯條。
心理學家 Walter Mischel 著名的「棉花糖實驗」中,孩子被告知:
- 想要小餅乾,按鈴實驗者會回來給你。
- 想要大餅乾,得等實驗者自己回來(最多 20 分鐘)。
錄影帶裡的孩子各種轉移注意力的姿態——閉眼、唱歌、把臉轉開、拿起鈴鐺把玩——
「看著那些孩子拼命分散自己注意力的畫面,你會有一種震撼性的認出感:那就是 Nassim Taleb!」
自己就是黑天鵝#
讓 Taleb 對黑天鵝深信不疑的,還有一段不為人知的經歷。在去見 Niederhoffer 的一年前,他在芝加哥商品交易所工作時喉嚨持續沙啞。回紐約後就醫,醫生用低沉的聲音說:「病理報告——沒有聽起來那麼糟。」
但其實——他得了喉癌(throat cancer):
- 喉癌是長期重度吸菸者的病。
- Taleb 年輕、幾乎不抽菸。
- 他得喉癌的機率,大約是十萬分之一。
他自己,就是一隻黑天鵝。
一旦你曾經是一隻黑天鵝——不只是看過,而是親自活過、面對過死亡——你就更容易想像下一隻黑天鵝即將出現。
終曲:Niederhoffer 的炸毀#
Taleb 拜訪後一年(1997 年 10 月 27 日),Niederhoffer 因賣出大量 S&P 指數的「裸賣權(naked put)」而炸毀:
- 他押注小機率的「市場大跌」不會發生。
- 那天市場暴跌 8%。
- 所有買他選擇權的人同時上門要求兌現。
- 1.3 億美元——現金、儲蓄、其他股票——全部燒光。
- 仲介還在追加保證金,他已經沒有了。
- 他必須關閉公司、抵押房子、向孩子借錢。
- 拍賣他珍藏的銀器收藏(那座 19 世紀巴西「勝利雕像群」、Tiffany 1887 年為遊艇盃製作的銀碗 ⋯⋯),他不敢去現場。
幾年後 Niederhoffer 訴說當時的心情:
「那是我這輩子最糟的事情之一,僅次於至親離世。我讓朋友失望,失去了我的事業。我曾經是個重要的基金經理,現在幾乎得從頭開始。」
他指著自家牆上的 Pequod 號(《白鯨記》中被白鯨撞沉的捕鯨船)與 Titanic 號的畫作說:「那是我提醒自己保持謙卑的方式。」
Niederhoffer 炸毀前一個月,Taleb 與他在西港餐廳共進晚餐。Niederhoffer 解釋他在賣裸賣權,認為市場崩跌的機率微小到可以接受。
Taleb 邊聽邊搖頭:「我離開時很沮喪。這是一個會去網球場揮 1000 次反手拍的人;下棋下到像生命攸關。他早上醒來決定要做什麼,最後就會做得比所有人都好。我和我的英雄交談 ⋯⋯」
但 Taleb 心裡也預見了結局——銀器拍賣、跟孩子借錢、空洞的自責。他不確定自己有承受那種結局的力量。
不像 Niederhoffer,Taleb 從不認為自己無敵。看過家鄉炸毀、自己得過十萬分之一的喉癌——對 Taleb 來說,為災難買保險的痛苦過程,從來不是一個選項,而是唯一的路。
真正的勇氣#
這種謹慎看起來不像英雄主義——倒像會計師與主日學老師那種掃興的審慎。
我們之所以被 Niederhoffer 這類人吸引,是因為我們骨子裡都和他一樣——把「敢於冒大險」、「能從災難爬起」與「勇氣」劃上等號。
但這是錯的。
Taleb 與 Niederhoffer 的故事——也是這個動盪時代的教訓——告訴我們:
真正的勇氣與英雄氣概,在於違抗那條人類本能、為「無法想像」的事情做有目的的、痛苦的準備。
2001 年秋,Niederhoffer 又賣了大量選擇權,押注市場會平靜——直到兩架飛機撞進世貿中心。「我曝險了。情勢緊迫。」他搖頭,「沒人能預料 9/11——那完全是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