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我們不把問題當機會？#

希莉格（Tina Seelig）發現，多數人在日常生活中不會把問題視為機會——而是當作要避開、要抱怨的東西。她曾經在一場高階主管會議上播放「創新錦標賽」（Innovation Tournament）的影片，會後一位大型企業 CEO 走過來感嘆：「真希望我能回學校，能再被指派那種開放式問題、被要求發揮創意。」

希莉格的反應是困惑——她相信他每一天面對的真實挑戰，都受惠於創意思考。

問題從來都在那裡。差別只在於你給不給自己許可，把它們看成可以解的題目。

我們可以、也應該每天挑戰自己。愈常面對問題，就愈有信心解決它們——而且愈能把它們看成機會。

一根撞傷的腳趾，也能變成講題#

希莉格有一次清晨 5 點半起床準備當天的講座，房間漆黑、走到門邊時——「砰！」她的腳趾撞到了門。

• 痛感與挫折同樣強烈，因為原本要拿來收尾投影片的時間，現在得花在冰敷腳趾
• 她跛著下樓，從冷凍庫翻出一袋冷凍豌豆當冰敷袋
• 先生看到她皺著眉走進來，丟出一句她平常自己常掛在嘴上的話：

記得，每個問題都是機會。

當下她一點都不覺得好笑。但幾分鐘後她開始想：好，那我要怎麼把撞傷的腳趾變成機會？ 答案在淋浴時冒出來。她決定把這件事編進當天的講座開場：

「我平常不會穿球鞋上台，但今早我撞傷了腳趾。這個意外不只給了我一個穿舒服鞋的藉口，也提醒我留意那些藏在眼前的機會——許多成功的公司，都是從痛苦的失敗裡長出來的。Slack 從一家失敗的遊戲公司演化而來；Instagram 也是從一個失敗的網路應用 Burbn 蛻變出來的。我撞傷的腳趾，提醒我們去看那些坑洞裡藏著的潛力。」

這個臨場開場替整場演講累積了能量，建立了與聽眾的連結。態度是你能完成什麼事的最大決定因素——而態度只有你自己能控制。

Jeff Hawkins：問題遲早會來，重點是恢復速度#

Palm Computing 創辦人傑夫．霍金斯（Jeff Hawkins）的職涯，就是「把問題視為過程一部分」的縮影。

Zoomer 失敗後，他們打給每一位顧客#

Palm 第一款產品 Zoomer 慘敗。霍金斯與團隊沒有放棄，而是逐一打電話給所有買過 Zoomer 的顧客，以及買了競品 Apple Newton（同樣失敗）的顧客，請他們說：「你原本期待這個產品能做什麼？」

• 顧客說：他們期待的是幫忙整理複雜行程
• 霍金斯這才意識到：Zoomer 真正的競爭對手不是其他電腦產品，而是紙本行事曆
• 這份違反原始假設的回饋，催生了下一代產品——大獲成功的 PalmPilot

順利反而讓他擔心：Handspring Visor 的崩潰#

在第二家公司 Handspring 推出 Visor 時，一切都太順——這反而讓霍金斯神經緊繃。果然出事了：

• 上市前幾天就出貨約 10 萬台——驚人的數字
• 但整個帳務與出貨系統當場崩潰
• 有些顧客根本沒收到貨，有些卻收到 3、4 倍訂購量
• 對一家正在建立信譽的新公司來說，是場災難

他們的處理方式：全公司一起打電話，包括霍金斯本人——逐一確認每位顧客訂了什麼、收到什麼、是否被正確收費，當場修正每一筆錯誤。

霍金斯的經驗告訴他：問題是必然的，成功的關鍵不是躲過所有子彈，而是恢復得快。

霍金斯目前的公司 Numenta 投入更巨大的挑戰——他多年自學神經科學，提出大腦新皮質如何處理資訊的新理論（記載於 On Intelligence 一書），並以此設計「像人腦一樣思考」的智慧型電腦。問題照樣不停冒出來，他照樣準備好接招。

我們可能會說：霍金斯太特別了，不是每個人都能提出革命性的理論。但更有用的看法是——把他當作靈感來源：只要你願意給自己許可、用不同角度看問題，問題就有機會被解開。

Do Bands：一條橡皮筋如何讓人「真的去做」#

「創新錦標賽」中有一組學生用橡皮筋創造價值。他們做出 Do Bands——把橡皮筋戴在手腕上，許下一個你一直想做卻沒做的事。

規則很簡單：

• 戴上橡皮筋，承諾自己要去做某件事
• 完成後拿下來
• 上 Do Bands 網站登記成果（每條都有編號，可追蹤它啟發了哪些行動）
• 把 Do Band 傳給下一個人

只有短短幾天，Do Bands 就帶出大量行動：有人打電話給媽媽、有人寄出感謝小卡、有人開始運動、有人主動聯絡失聯的朋友、有人開始做夏令營，也有人捐款。

從「沒做」到「做了」之間的距離極小，但結果卻天差地別。游泳橫渡北極為環境議題發聲的劉易士．普格（Lewis Pugh）說：

你永遠只差一個決定，就活成完全不同的人生。

隨機物件練習：讓問題變得可解#

希莉格在創意課上有個簡單作業：找出你目前面對的一個問題，然後挑一個身邊隨機的物件，想辦法用它解決問題。

她最喜歡的例子：

• 一位學生要從一間公寓搬到另一間，有些大型家具不知怎麼運過去
• 環顧四周，看到牆角一箱派對留下沒喝完的酒
• 她上 Craigslist 公告：用這箱酒，換一趟跨海灣大橋的家具搬運
• 幾小時後家具全部搬走了

那箱在角落積灰塵的酒，被重新詮釋成有價值的貨幣。練習本身的關鍵作用，就是給她用不同角度看問題的許可。

Need Finding：把找問題當成可以練的技能#

要解大問題，第一步是找到它。在產品設計裡，這叫做 need finding（需求挖掘）——一項可以學會的技能。

史丹佛 Biodesign 計畫由心臟科醫師、發明家、創業家保羅．約克（Paul Yock）創立並主持。他的信念是：

被清楚定義的需求，就是發明的 DNA。

一旦你把問題描述清楚，解法往往會自然浮現。

愛因斯坦（Albert Einstein）有句被廣為引用的話呼應這個觀點：

如果我有一小時可以解一個問題，而生命取決於這個解，我會用前 55 分鐘來決定要問的「正確問題」是什麼。一旦問題對了，剩下的 5 分鐘就夠我解決它。

Biodesign Fellows 的三個月田野#

Biodesign 的學員——來自工程、醫學、商學的研究後人才——花三個月跟著醫師工作：

• 仔細觀察醫師的日常
• 與所有相關角色（醫師、護理師、病人、行政人員）對談
• 把上百個觀察到的需求收斂成少數最大的問題
• 接著快速設計與打造各種解法的原型
• 最後把概念帶回醫療端驗證

「對問題視而不見」：愈靠近現場，反而愈看不見#

最諷刺的是：最熟悉問題的人，反而最難看見它。

氣球血管成形術：被自己人擋住的突破#

在氣球血管成形術發明前，多數心臟科醫師深信治療阻塞動脈的唯一方式是繞道手術——一種風險極高的開心手術。當侵入性低、安全得多的氣球血管成形術問世時：

• 被多數醫師強烈質疑，特別是「最懂該怎麼治療」的外科醫師
• 發明者之一約翰．辛普森（John Simpson）甚至被迫離開大學，到私人醫院才能繼續研究
• 經過時間驗證，它最終成為標準療程

ATM、手機：使用者一開始也說「我不需要」#

不只是醫療：

• ATM 早期焦點團體調查時，潛在顧客根本想像不到自己會用機器領錢——他們覺得就該去銀行找櫃員
• 25 年前希莉格的先生 Mike 送她一支手機當禮物，她覺得只是個會閒置的電子玩具，甚至有點不悅
  • Mike 求她試一週
  • 她每天通勤至少兩小時，兩天後就無法沒有它

現狀（status quo）有時鎖得太牢，離問題最近的人反而最難想像不一樣的可能。每次評估「看似突破性的點子」時，希莉格都提醒自己這個故事。

找出「縫隙」：Pull-Ups 如何替金百利克拉克拉出十億美元#

需求挖掘的關鍵，是發現縫隙——產品使用方式的縫隙、可得服務的縫隙、人們訪談時實際說法的縫隙。

需求挖掘專家麥可．貝瑞（Michael Barry）的團隊曾協助金百利克拉克（Kimberly-Clark）改善尿布業務（其競爭對手是寶僑的 Pampers）。

他們的觀察徹底翻轉了問題：

• 金百利克拉克把尿布當成「處理有害廢棄物的裝置」在賣
• 但對父母而言，尿布是讓孩子舒適的方式——是育兒過程的一部分，更是一件衣服

更深入觀察後，麥可發現一個更大的機會：

• 父母被問到「你的孩子還在用尿布嗎？」會極度尷尬
• 對父母與正在練習如廁的孩子來說，這是巨大的痛點
• 能不能把尿布從失敗的象徵，翻轉成成功的象徵？

於是他提出 Pull-Ups——介於尿布與內褲之間的設計：

• 孩子可以自己穿上，並為此感到驕傲
• 「換到 Pull-Ups」成為孩子與父母都認同的里程碑

這個新產品為金百利克拉克帶來每年十億美元的營收增長，並一舉超越競爭對手。

全部源自一件事：focused need finding——把問題真正看清楚。

把馬戲團上下顛倒：太陽劇團的逆襲#

希莉格的課堂用一個哈佛個案——太陽劇團（Cirque du Soleil）——來練習挑戰假設。

1980 年代是傳統馬戲團的黑暗期：表演老套、觀眾流失、動物使用方式飽受批評。沒有人覺得是創立新馬戲團的好時機——但加拿大街頭藝人 Guy Laliberté 偏偏這時起步，靠的是質疑馬戲團的每一條假設。

課堂演練流程#

希莉格先放 1939 年馬克思兄弟電影《At the Circus》的片段，再請學生：

1. 列出傳統馬戲團的所有假設：大帳篷、動物、便宜門票、叫賣紀念品的攤販、同時多個節目、輕快音樂、小丑、爆米花、大力士、火圈 ⋯⋯
2. 把每一條翻轉：固定建築、無動物、高價座位、無攤販、一次只演一個節目、精緻音樂、無小丑、無爆米花
3. 挑出要保留的、要更換的——重新組合出全新型態的馬戲團

接著她放最近的太陽劇團片段，學生看見「拆解假設」如何打開全新空間。

1871 年成立、號稱地表最盛大演出的 Ringling Bros. and Barnum & Bailey 馬戲團，於 2017 年宣告結束營業。

公司忽略了重塑自己的需求，而太陽劇團選擇質疑「馬戲團應該是什麼」——結果一邊蓬勃，另一邊熄燈。

同樣的方法可用在所有事情上#

挑戰假設的練習可以套用在速食店、旅館、航空、體育賽事、教育，甚至戀愛與婚姻。

幾個延伸案例：

• 希莉格的同事 Rich Braden 用這個方法規劃自己的婚禮：列出 50 條傳統婚禮假設（戒指、正裝、白紗、誓詞、華麗蛋糕、專業攝影、樂團）→ 全部翻轉（無戒指、便服、紮染、無誓詞、派與冰淇淋、手機照、卡拉 OK、與新娘擊掌）→ 挑出真正想要的，做出獨一無二的婚禮
• 史丹佛 Sierra Camp 的 Morgan Marshall 把營區內最被討厭的工作——洗碗——徹底翻轉成最受歡迎的工作：
  • 洗碗時可以自己選音樂、做派對歌單
  • 自訂主題、穿成精靈／迪斯可舞者／牛仔來上工
  • 全廚房同步：沒人能離場，直到所有人都洗完
  • 結果：員工搶著要進泡泡浴

質疑假設的高手#

有些人天生擅長把「合理與可能的邊界」翻過來：

每一條挑戰的背後都伴隨著巨大障礙——但他們預期會有坑洞，並養成「遇到坑就填」的心態。

把自己的人生上下顛倒：Before / After 練習#

希莉格邀請讀者把這個方法用在自己的生活上：

1. Before list：盡可能列出你對自己生活方式的所有假設
   • 幾點起床、一週工作哪幾天、通勤多久、做什麼工作、跟誰共事
   • 多久運動一次、空閒時跟誰一起、晚餐吃什麼、晚上與週末做什麼
   • 去哪裡度假、每月存多少錢、一天結束時的感受、幾點睡
2. After list：把每一條翻轉或誇大
   • 例如「自己一個人運動 20 分鐘」→ 完全不運動／上健身房團課／帶狗跑步
   • 「閒暇看電視或編織」→ 去湯廚房志工／學跳傘／上即興劇課
3. 混合搭配：從兩份清單裡挑出新組合，只要換掉一條假設，人生就可能被搖動到一個有趣的方向

引用艾倫．艾爾達（Alan Alda）的話：

你的假設是你看世界的窗戶。偶爾把它們刷洗一下——不然光透不進來。

Missionary, not Mercenary：使命優於賺錢#

蘭迪．柯米沙（Randy Komisar）在《The Monk and the Riddle》中強調：解決重要問題的熱忱，比賺錢的動機更重要。

蓋伊．川崎（Guy Kawasaki）也說：「Make meaning, not money.」 把目標放在用創新方式解大問題，反而比一開始就盯著錢看更可能賺到錢。

馬斯克：恐懼也照做#

問題與機會無處不在，等的是願意找出創意解法的人。這需要敏銳的觀察、有默契的團隊、執行力、從失敗學習，以及創意解題能力——但最關鍵的第一步是相信「這個問題能被解開」。

伊隆．馬斯克（Elon Musk）說：

我其實很容易感到恐懼⋯⋯ 但有些事重要到你願意相信它，於是你即使害怕也照做。

蘇格蘭新手營：「沒有什麼是我做不到的」#

希莉格曾在蘇格蘭一場為期一週的創業新手營任教，主辦人是蘇格蘭企業學院的 James Barlow。

• 50 位來自各科系（從犯罪學到化妝品學）的大學生
• 多數人從未接觸過創業
• 第一個任務：每隊拿到 50 英鎊種子資金，18 小時內做出一個產品或服務並賣出去

許多學生臉上寫滿恐慌，差點要打退堂鼓——但他們堅持下來了：

• 一組成為「雨傘陪走員」（umbrella walkers），協助突然下雨被困住的路人
• 一組在酒吧辦了一場即興 speed dating
• 一組在市中心擺出臨時擦鞋攤

接下來一週的活動還包括：翻報紙找問題、發散創意、設計新事業、跟潛在顧客面對面、拍廣告、向高階主管 panel pitch。

最讓她記得的，是三位完全沒接觸過商業的女學生：

• 第一天緊張到雙腿發抖
• 一週後，她們提出到府胸罩試穿服務——觀察到多數女性對在店裡試穿感到尷尬，常買到不合身的胸罩
• 廣告影片拍得有品味，最終獲得評審盛讚與投資人的種子資金

最後一天，其中一位女學生對希莉格說：

「我現在知道——沒有什麼是我做不到的。」

她們本來就具備完成大事所需的技能。希莉格與工作坊提供的，只是有形的證明，加上一份足夠的許可——讓她們相信，自己能把身邊的問題轉成機會。

結語：跳出去，發現少有事真正可怕#

紐約時報專欄作家 Jared Lindzon 寫過一篇文章，描述他怎麼克服對拒絕、失敗、脆弱的恐懼——他綁著教練從一架完好的飛機上跳出去。

在那一瞬間他意識到：做完自己最害怕的事、發現自己沒死之後——這個世界裡真正值得害怕的事，其實所剩無幾。

把馬戲團上下顛倒、把假設逐一翻過來、把腳趾撞傷編進演講、把橡皮筋變成行動催化劑、把酒換成搬家服務——這些故事的共通點都是同一件事：

先給自己許可去看見問題、再給自己許可去動手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