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是傻瓜,也偶爾會碰巧猜對。」—— 柯柏(William Cowper)
一個極具諷刺的事實#
豆油市場在保羅 1983 年 11 月被掃地出門後不久就反轉了——若他多撐一陣,到 1984 年 5 月,那 540 口價差會值 320 萬美元。
但保羅事後反思:就算他撐住、賺到 320 萬,也只是把不可避免的災難往後推、放大規模。
「我終究會在某一筆交易中輸光所有錢。早輸早受教,晚輸只會越輸越多——可能 600 萬,而不是 160 萬。」
為什麼這麼確定?因為他的人生公式是「破規則仍然成功」——這保證了在某天、某個錯誤上不認帳、不接受,當那天到來,他將被一筆抹除。
如果你偶爾打破規則卻還是連勝,問題會被「複利化」:
- 你開始假設自己比別人優秀、凌駕於規則之上
- 自我(ego)膨脹
- 拒絕承認虧損的現實
- 當市場與你作對,你假設「它最終會回來」
Tying It All Together:所有錯誤的共通因子#
回答上一章末提出的問題——
是的,有一個共通的因子會觸發淨虧損者的心智歷程、行為特徵與情緒:
未來的不確定性(uncertainty of the future)。
在一個確定的世界裡:
- 我們不需要選擇或行動,因為「確定」會取代「機率」
- 沒有虧損的可能性(即沒有風險)
- 沒有任何風險活動,無論內生或創造
- 既不會經歷虧損,也不會經歷五階段內在虧損
- 從眾本能與群眾行為都源於「以確定取代不確定」的渴望——若未來確定,我們就不會屈服於情緒主義
- 希望與恐懼是我們對不確定未來的兩大情緒回應,也就不再讓我們陷入個人的恐慌與狂熱
但我們不活在那樣的世界,所以必須有一套處理不確定未來的方法。
Dealing with the Uncertainty of the Future#
面對未來的不確定,你有三條路可走:
工程(Engineering)#
工程師掌握所需的所有變因,在計算中加入安全餘度(safety margin)以消除任何不確定的尾巴。他基本上活在確定的世界——除非你是華爾街的「火箭科學家」,否則市場上做不到。
賭博(Gambling)#
賭徒對結果一無所知——賭博的特徵就是面對「未知」。賭徒玩的不是要贏,他只是在玩——為了腎上腺素而非結果。
投機(Speculating)#
投機者沒有工程師的優勢,自然法則無法讓未來價格可預測。但投機者比賭徒多懂一點:他對影響結果的因素具備一些知識。
投機 = 把知識性的審視與系統化分析應用於不確定的未來。
投資、交易、避險都是投機#
- 成功的「投資」是成功投機的結果——你買股票時依靠的是公司管理層對未來市場的精準判斷
- 成功的「交易」是成功投機的結果——交易員有方法論、不嘗試預測方向,依「if…then…」的明確參數行動
- 成功的「避險」也是成功投機的結果——避險者推測未來條件、判斷今日價格能否鎖利
投機 = 預先思考。
思考再行動,意味著在「買什麼、是否買、何時買」之前先推理。
投機者會發展多種未來情境,並決定每種情境下的行動。
「先思考再行動」這個動作,正是「計畫(plan)」的定義。
因此——投機與計畫,是同一件事。
從本章起,「Speculator」(大寫)將涵蓋投資人、投機者與交易員——他們做的都是「投機(Speculating)」。
沒有計畫者的兩種命運#
「計畫」是事先擬定的詳細方案;「計畫」(動詞)是「先思考再行動」。沒有計畫,你會落入兩種類型之一:
- 主要關心「對與錯」——你是賭客
- 主要關心「興奮」——你是賭徒
一旦你對市場走勢表達意見,你就把自己個人化進市場。
- 市場朝你預期方向走,你覺得被「驗證」
- 市場與你作對,你覺得「自己錯了」
- 你會想說些話為自己辯護、甚至對虧損部位加碼以展現信念
為「對」而參與是賭博;為「興奮」而賭博是賭博。
要做投機,按定義你必須有計畫。
Decision-Making:決策五步驟#
- 決定你要當哪種類型的參與者(投資人或投機者)
- 選一種分析方法(method of analysis)
- 制定規則(rules)
- 建立控制(controls)
- 規劃計畫(plan)
不要在交易中途改變最初的時間視野(time horizon)——這幾乎和打賭/賭博一樣危險。
90% 的時候,散戶口中的「投資」其實是「行不通的交易」——他們開始虧錢,就把時間框拉長,於是「交易」突然變成「投資」。
例:
- 「我推薦你 20 美元買 XYZ,會漲到 30。」買進後跌到 15,「現在更便宜,加碼。」跌到 10,「我們要長期持有,這是投資。」
- 多少 Penn Central 鐵路股還躺在信託基金裡?1968 年 86 美元跌到 1970 年 6 美元,他們在心裡覺得不能賣——「虧太多了」——於是把時間視野拉長以合理化抱住虧損
- IBM 從 1987 年 175 美元跌到 1993 年 45 美元,分析師一路發出「買進」評等
「我不能在這裡出場,我輸太多了。」——這是交易者或投資者最糟的話。
他真正在說的是:「我被砸得頭破血流,所以我不能出場,因為我被砸得頭破血流。」
這就是部位被個人化、捨不得「丟臉認虧」的徵兆。
股票投資人特別容易延長時間視野,因為現股不會被強制平倉。期貨投機者至少會在合約到期被迫做新決定,股票玩家沒有這種強制點。
分析、規則、控制#
分析(Analysis)= 工具#
- 分析只是描述市場狀態的工具
- 基本面分析不會告訴你何時進場
- 各種技術分析也不會直接告訴你何時買賣
- 「分析就只是分析」——它不告訴你該做什麼或何時做
規則(Rules)= 把分析變成行動#
- 規則是剛性的(hard-and-fast)
- 工具則有彈性
- 傻瓜(fools)什麼都沒有
- 你必須透過功課(研究、測試、試錯)建立參數
- 規則就是「if…then…」的陳述,把分析轉化成進出場決策
控制(Controls)= 出場標準#
- 出場標準可以是價格單、時間停損、條件停損
- 出場標準把「連續過程」轉換為「離散事件」——終止部位的延續
杜拉克(Peter Drucker)說:「控制應遵循策略(controls follow strategy)」。
這意指控制要與策略一致,但不是要你選完策略才考慮控制。
多數人是在進場後才挑停損點,有些甚至從不設停損。
你必須先決定『虧損面』。
為什麼?因為你進場後,所有看到、聽到的都會被你的部位扭曲——做多的人不會主動告訴你下跌的理由。
另一個原因:第七章已說明,你算不出某筆交易的獲利機率,只能算出暴險。所以你只能管理虧損,不能預測利潤。
The Plan:肯德基的「11 種香料」#
每個人都想知道成功計畫的「祕密香料」。但不是個別的香料重要,重要的是整道食譜——順序與份量。
肯德基爺爺可以安全地告訴別人 11 種香料是什麼,只要他不告訴對方份量與混合順序。
真正的計畫食譜#
一般評論會把計畫的成分列為:進場、停損、目標價。但若要真正控制虧損:
計畫的順序必須是:
STOP(停損)→ ENTRY(進場)→ PRICE OBJECTIVE(目標價)
- 沒選好目標價:可能少賺一點利潤
- 進場價不漂亮:可能小虧或少賺
- 沒設停損:必然會讓你大虧
多數人在進場後才挑出場點——「3:1 的賠率!我用 500 元賭 1500」——但這個 3:1 沒有任何統計機率支持「股票真的會到目標價」。
真正的食譜,從停損開始反推。再次引用杜拉克:
「規劃的第一步,是對任何活動、產品、流程或市場問:『如果今天我們還沒投入,我們會投入嗎?』如果答案是『不會』,我們就問『怎麼盡快退出?』」
身為市場參與者,你根本不必投入任何市場,所以這個問題要在進場前就問。
進場點應是出場點的函數——和大多數人做法相反。
選好停損後就讓出場單自己工作——如果是技術派可以用追蹤停損(trailing stop)鎖利;如果是基本面派則監控可能讓你出場的基本面變化。
如果你進場後才選停損點、或開始挪動停損給虧損更多空間:
- 你會把虧損內化(不想丟臉)
- 你會打賭或賭博(想證明自己對)
- 你會做群眾交易(情緒決策)
計畫即「劇本」#
計畫是你根據分析方法寫下的劇本——並對「劇本不照演」時提供清晰的行動方案:
- 你已為各種情境做好準備
- 你不是在預測未來,而是知道事件 A、B、C 發生時你會如何反應
這正是 RAND 公司為核戰而開發、Royal Dutch Shell 在 1970 年代引入石油業的「情境規劃(scenario planning)」。
「情境規劃當然不會告訴你未來——只有算命師可以。」目標也不是判定哪個情境是對的——「沒有所謂正確答案」。
「為什麼」的迷思#
執著於「想當對的人」會讓人去問「市場為什麼漲/跌?」——
- 多頭問「為什麼漲?」是要強化自己對的感覺
- 空頭問「為什麼漲?」是要找理由說「這是史上最蠢的理由」、堅信自己對
好消息:你做多漲了、不知道為什麼?錢全是你的,市場不會因為你「只是運氣好」而扣你一分錢。
壞消息:你放空、市場上漲、你「明確知道為什麼」?你拿不到任何退款。
知道「為什麼」並不會讓市場給你獎勵。
Kluge 與牛排店的啟示#
《華爾街日報》報導:1988 年克魯格(John Kluge)買下 Ponderosa 牛排連鎖時,銀行家質疑「現在不是吃牛排的年代吧」。他敲桌大喊:「人民要吃牛排!」之後三年投入近 10 億美元在牛排店。
確實,「人民要吃牛排」——但他們不要他的牛排。Ponderosa 連年虧損,他每年要再灌資維持運作。
「即使你對了,也可能虧錢。」
保羅自己也是:「我說會缺豆油」——他真的對了,是有缺豆油,但他沒賺錢,反而大虧。
兩種報酬:認可、金錢。問自己:你被驅動的是先知動機還是利潤動機?
計畫如何對抗五階段、風險誤用與群眾#
對抗五階段內在虧損#
未確定的潛在虧損會啟動五階段。但若你預先設好「我願意虧多少」,就把不確定降為零——你早已承認並接受了潛在虧損。
「你終究會接受虧損——既然如此,不如直接設定一個額度,把流程短路到接受階段。」
對抗離散/連續混淆#
市場部位是連續過程,比離散事件的「對/錯」結果更不確定。沒有計畫,你就在不適合的環境中打賭或賭博。
計畫為連續過程創造一個結束點——把潛在的危險連續過程,轉成有限、可控的離散事件。
對抗群眾#
要有計畫,必須思考——而群眾不思考。沒有「集體大腦」這種東西。
- 既然計畫關乎規則,而群眾行為不被規則控制
- 那麼遵守計畫就等於不在群眾中
- 計畫即紀律,紀律即「不做你情緒想做的事」
- 沒紀律,情緒接管,你成為群眾的一員
媽媽的話:「弱者讓情緒控制行動;強者用行動控制情緒。」
不主動做後者,就會被動做前者。
流程圖(簡化版)#
你有計畫嗎?
├─ 沒有 → 你還沒思考;你在賭博或打賭,你已個人化市場
│ (虧損部位走否認/憤怒/討價還價/沮喪/接受
│ 或斷言/重複/聲望/感染)
│ (還沒進場時走「預期注意/暗示/感染/接受」)
└─ 有 → 你有紀律遵循嗎?
├─ 沒有 → 同樣落入上述情境
└─ 有 → 你的成功度受限於分析方法的水準A Plan and Objectivity:計畫與客觀性#
沒有計畫的人會「按需即興」——而你的時機鮮少完美。建立部位後,市場必然某時對你不利,你會說:「早知道我就 ⋯⋯」連虧幾筆後,所有你假想中的「應該」都變成情緒決策。
你必須有方法**「客觀觀察市場」並在進場後維持客觀性**。
計畫做的就是這件事。
對輪盤玩家而言,最後的客觀時刻是下注前。對市場參與者而言,最後的客觀時刻也是進場前——進場後你就受市場推拉。所以出場與進場標準必須在進場前的「思路清晰時」決定。
一個器官捐贈的類比#
PBS 報導:人們拒絕器官捐贈的原因之一,是「家屬從未事先討論過——危機當下太傷痛、無法決定」。同樣現象發生在沒有事先計畫的投資人身上。
演繹 vs. 歸納#
- 思考型決策:演繹的(deductive);先做完所有功課,默默推導出買賣與否的結論
- 情緒型決策:歸納的(inductive);先建立部位、再選擇性蒐集支持證據
問自己:「我做多是因為我看多,還是因為我做多所以才看多?」
若是後者,你會持續找理由維持部位、找任何避免「丟臉」的證據,虧損會持續累積。
教育學家 Edward DeBono:「人會用思考來證明自己是對的——尤其是天資較高的學生,他們的自我自小被養大 ⋯⋯ 思考於是不再是探索領域的工具,而是自我支撐的裝置。」
Ayn Rand 的範例#
- 哲學家蘭德(Ayn Rand)被問及一個議題時,回答「我不知道,我還沒想過」——而且自然得不可思議
- 對比一般人對所有議題都有「現成意見」,像把錄音帶塞入卡帶機按播放鍵
- 「對任何事都有意見、有答案」是群眾心態的本質——勒龐指出群眾總是渴求現成意見
所以當有人問你「你怎麼看市場?」時,可以這樣回:
「根據我使用的分析方法與規則:如果市場做出 X,我做 A;如果做出 Y,我做 B。」
這是用客觀計畫表達演繹思考,而非用主觀意見表達歸納思考。
用語決定身分#
你選的詞會洩漏你是哪一種參與者:
- 「我對了」、「我沒錯」——你是賭客,自我已介入
- 主隊輸了、你說「我們輸了」並抱怨裁判判罰——你把外在虧損內化了
- 50 美元的賭注最多就只虧 50;但市場部位若沒設停損,「我沒錯」、「我沒輸」會把你抹除
自我形象不該掛在績效上#
自我形象不該取決於「你完成了什麼」,而該取決於「你怎麼完成的」。
銀行裡有 100 萬,但若是偷的,自尊高不起來;若是賺的,自尊極高。
所以衡量自己的標準應是:你是否客觀地定義了參與條件,並嚴格遵守。
把計畫寫下來#
沒有比把計畫白紙黑字寫下更有效的工具——它把思考客觀化、外部化、去個人化,讓你能對自己負責。
Morgan Stanley 的「藍皮書」#
- 自 1986 年從合夥制轉為上市公司起,Morgan Stanley 是美國公開上市券商中平均 ROE 最高的
- 它「狂熱地為任何或好或壞的情境做計畫」
- 員工要寫詳細報告,假設各種情境發生時的後果
- 最壞情境彙整在公司的「藍皮書(blue books)」
- 「我們不停寫這些蠢藍皮書,這真的拖慢我們速度——但我們不犯錯誤。」
LBJ 與越戰:另一個人生案例#
林登・詹森(Lyndon Johnson)在越戰中犯了與保羅相同的錯誤:
- 1965 年他靠「美國總是贏」的信念加碼派兵
- 多明尼加危機中送 22,000 兵成功收回,反對者顯得愚蠢——這成功餵養了他的米達斯之觸感
- 他後來親自挑炸彈目標、清晨 2 點起床監控戰況——把個人聲望綁在越戰結果上
- McGeorge Bundy 早就建議他思考「我們的虧損上限是什麼?」——也就是停損
- George Ball 寫過備忘錄說南越是輸局——但「質疑美國能贏,就是挑戰詹森的自尊」
詹森做的是歸納式決策——先有結論、再找證據。
這是「個人化先前成功 → 假設這次也會成功 → 把虧損視為錯誤 → 自我無法承受 → 所有後續決策都圍繞保護自我」的經典劇本。
章末關鍵教訓:先知還是利潤?#
成功的決策者與失敗者的差別在於:個人化(personalization)。把自我綁在結果上的人會選擇保護自我,而非選擇對的行動方案。
在所有承擔風險的活動中(投機、商業、創業),你必須首先聚焦虧損面。
連賭徒都這麼做——他在開賽前就決定願意輸多少,而不是等遊戲結束讓荷官告訴他。
如何決定下檔、控制下檔?用客觀決策與一個以「停損參數」為起點的計畫。
王安(An Wang)說:「依我所信,成功沒有『祕密』。」失敗的公式才是有的:
- 把虧損個人化(特別是在連串成功之後)
- 拒絕承認虧損的現實
- 以為承認虧損會反映自己不夠好
本書要做的就是教你避開這個公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