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對不確定性極度不適。為了減輕不適，人傾向以『確定』來取代『不確定』，創造出虛假的安全感。這就成為從眾本能（herd instinct）。」—— 古德斯比德（Bennett W. Goodspeed），《道瓊斯均線》

一段引子：併購股的故事#

1980 年夏天，Broderick 接到一則小道消息：某家公司是潛在併購標的，謠傳 60 天內會被以 60 美元收購，當時股價 25 美元。

• 他們去查發現有選擇權，35 元履約價的買權只賣 1/16 或 1/8——便宜到可以買幾千張
• 老樣子，保羅打給每個認識的人，連客戶都被勸去買；幾乎每個人都持有
• 股價一路漲：$25、$26、$27⋯⋯ 選擇權價格也跟上
• 保羅手握等同 30 萬股的買權部位，若 60 元成交，獲利達 750 萬美元
• 一名大客戶甚至打電話到 British Airways 詢問**包下協和號（Concorde）**飛去倫敦慶祝的價格——20 至 30 萬美元一趟，全員從紐約華爾道夫飯店登機

某個週五午後，併購消息「pending」、停止交易。週末他們以為週一就要變成多金大老。

週一早上，併購案被取消。選擇權到期成廢紙。

「但那一個週末，我以為自己就要變成價值六百萬的大人物。」

情緒與群眾#

對於市場虧損最常見的解釋是「情緒」——從貪婪與恐懼，到對童年情緒源頭的長篇分析。但這抓錯了重點：

情緒（emotions）本身既無善惡，且無法避免。

但「情緒主義（emotionalism）」——以情緒為基礎做決策——是壞的、可控的、應避免的。

於是本章不逐一檢視各種情緒，而是聚焦在情緒主義的最佳化身：群眾。

群眾的根本特徵：完全由無意識動機所引導，也就是被情緒所引導。十九世紀哲學家勒龐（Gustave Le Bon）說過：

「群眾就像古寓言中的史芬克斯——你必須解開他們的心理之謎，否則便會被他們吞噬。」

群眾的傳統觀點#

1. 失控的市場（Runaway Markets）#

我們聽過的市場格言：「不要跟著群眾」、「逆向思考」、「站在大眾對面」。但多數人不知道群眾到底是什麼、如何辨識它，更別說自己是否是其中一員。

多數對「群眾」的解釋其實是「歷史上的瘋狂行情」：

• 麥凱（Charles Mackay）1841 年《Extraordinary Popular Delusions and the Madness of Crowds》中描述的「鬱金香狂熱（Tulip Mania）」
• 1634 年荷蘭股市投機溢出到花卉市場，單一鬱金香球莖賣到等於工人十年薪資
• 金德伯格（Charles P. Kindleberger）《Manias, Panics & Crashes》中的「明斯基模型（Minsky Model）」：
  • 1. 位移（displacement）：戰爭或天災等外生事件衝擊宏觀經濟
  • 2. 機會：位移為某些部門創造獲利空間，景氣熱起來
  • 3. 信用擴張：信用助燃
  • 4. 狂歡（euphoria）：投機與生產投資交織

這些模型描述的是「歷史事件」，而非「個人決策過程」。

群眾被當作「他們」這個匿名集合，捲入失控行情。

2. 反向操作（Contrarian Approach）#

另一種觀點是「群眾在頂部過度樂觀、底部過度悲觀」，所以反向操作。但你不可能永遠站在群眾對面——事實上你必有時與群眾同向，否則你的觀點不可能獲利（你需要群眾湧入推動價格往你預期的方向走）。

這些傳統觀點對市場參與者的決策幫助不大。

我們需要的是一個辨識「自己何時開始成為群眾一員」的模型。

什麼是群眾？#

按勒龐的定義：「當聚集者的情緒與想法朝同一方向匯流，且各自的『有意識個人性』消失，這個聚集就成了心理群眾。」

這個過程並不需要實體聚集——一個獨自展現這些特徵的人，就等同於群眾的一員。

你坐在書房裡跟著市場、被每一則新聞、每個價格變動推來搡去——你就是群眾。

個人與群眾的根本差異：

• 個人先推理、思辨、分析後再行動
• 群眾靠感覺、情緒、衝動行動
• 個人會深思自己的觀點；群眾被情緒擺佈
• 在群眾中，情緒化、未經思考的觀點透過模仿與感染擴散

群眾的三大特徵#

任何一個正在做投資/交易決策的個人，也可能展現這些特徵。

1. 不可戰勝的氣勢（A Sentiment of Invincible Power）#

• 進入群眾的個人會獲得「不可戰勝」的情感
• 「不可能的事」對群眾不存在
• 個人在群眾中會做出平日不會做的事——因為匿名、不負責
• 一般人不去做某事的責任感，在群眾中蒸發
• 例如球迷在主隊勝利後衝進場拆球門柱

「我在豆油部位裡就是這個狀態——我無敵、不會犯錯，那筆交易『一定會賺一千萬』。」

2. 感染（Contagion）#

• 像情緒或影響力一樣會擴散
• 像球場中自發的人浪、賽後的暴動
• 也像被催眠——盯著電腦螢幕的價格跳動、整日從經紀人取得報價、看著電視底部的跑馬燈、感受市場的起伏
• 那些都像催眠師手中前後晃動的懷錶

「我在露營車上沿東岸跑、不停掛電話聽報價時——就是這個狀態。」

3. 暗示性（Suggestibility）#

• 像被催眠者一樣——對暗示極度敏感、不再有意識地控制行動
• 在「感染」這種特殊的迷醉狀態中，個人完全交給螢幕上的價格、把他帶進市場的人、或他臨時詢問意見的人

「我在紐澤西收費公路、緊抓電話聽價格時，以及接下豆油與併購股建議時，就是這個狀態。」

群眾的核心觀察#

一旦個人形成群眾，無論他們本來的人生、職業、性格或智力多麼不同——

他們會被賦予一種「集體心智（collective mind）」，行為截然不同於他們各自獨處時會做的選擇。

群眾中的個人會做違反自己最明顯利益的事；最令人費解的特質是對錯誤假設的頑強堅持，即便證據堆積如山。

當一個人面對部位累積的虧損還死守不放，他就是群眾。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你會做出「先前說不做的事」、或「沒做先前說會做的事」。

保羅在豆油上後期借錢硬撐——若 1973、1976、甚至 1983 年 8 月有人問他「你會做這種事嗎？」他絕對否認。但他做了。

只要你曾在某個部位上「打算做某事，最後卻做了相反的事」，你就做了一筆群眾交易（crowd trade）——不論你當下是否自知。

不是人數，而是特徵決定一個人是否成為心理群眾的一員。

市場甚至不需要狂熱——市場可以橫盤、個人卻可以做群眾交易，只要他展現群眾的特徵：

• 衝動性（impulsiveness）
• 易怒（irritability）
• 缺乏推理能力
• 情緒誇大
• 沒有批判判斷

兩個群眾模型#

兩個模型都改寫自勒龐的《The Crowd》。

1. 妄想模型（Delusion Model）：建立部位前#

• 1. 預期性的注意（Expectant Attention）：迫切想賺錢，呈現「等待中」的注意力狀態
• 2. 暗示出現（Suggestion Made）：聽到某個提示或隨口的市場評論
• 3. 感染（Contagion）：熱情擴散，他進入催眠般的狀態
• 4. 接受（Acceptance）：把建議當作福音、依此行動

這是淨虧損者參與市場的典型方式。

「我在『進場併購股』與『進場豆油』時都走過這個流程——我處於預期性注意，建議一被提出，感染就接管，我就行動了。」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急著回本的人總是再次虧損——他們處於預期性注意，準備撲向任何被建議的交易，這讓他們極度情緒化、注定再輸。

2. 幻覺模型（Illusion Model）：建立部位後#

• 1. 斷言（Affirmation）：你或他人對市場表達一個觀點
• 2. 重複（Repetition）：朋友問你怎麼看，你重複那個觀點，把自己再「賣」一次
• 3. 聲望（Prestige）：來自個人、作品、想法或願望的支配感——它「癱瘓我們的批判能力，讓我們充滿驚嘆」。市場往你方向走，你看起來像英雄、聰明、被同儕崇拜
• 4. 感染（Contagion）：情緒化吞噬你、被催眠

幻覺模型也能套用在虧損部位上——若你的「聲望」來自「敢於承擔虧損」的勇氣。

「沒錯，市場跟我作對，但我有膽承受。市場錯了，遲早會反轉。」

「對抗群眾」的傳說讓你覺得勇氣可嘉——你被同儕讚嘆「能扛住虧損」——再次被催眠、失控。

部位最終的結束，是被外力（金錢、家人、保證金催收員）強制平倉。

「我在豆油部位反向後就是這狀態——不然怎麼會讓一個曾經獲利的部位惡化到我幾乎失去人生？」

情緒：希望與恐懼的悖論#

希望/恐懼悖論（Hope/Fear Paradox）#

• 一般說「貪婪與恐懼」是市場兩大驅動情緒——但真正的兩大情緒是「希望與恐懼」
• 貪婪只是「失控的希望」
• 心理學鮮少治療人們對「正面情緒」的壓抑——但正負兩種情緒都可能傷害你的市場決策

希望與恐懼是同一枚硬幣的兩面：你多半是同時感受兩者。

做多 + 市場上漲#

1. 希望它繼續漲
2. 害怕它不會繼續漲

恐懼夠大，你出場、希望市場下跌。

做多 + 市場下跌#

1. 希望它反轉
2. 害怕它不會

恐懼夠大，你出場、希望它繼續跌。

沒做多但想進場 + 市場上漲#

1. 希望它暫時拉回讓你進場
2. 害怕它繼續漲走

恐懼夠大，你買進、希望它繼續漲。

結論：與其追蹤每種個別情緒，不如監控自己是否落入「群眾的特徵」。

那才是更有效的辨識工具。

狂熱與恐慌：希望與恐懼遇上群眾#

當「從眾本能」與「希望/恐懼」在市場中合流時，便產生狂熱（mania）與恐慌（panic）：

• 狂熱：對某事過度強烈的熱情或希望——一時風潮，蔓延於常民
• 恐慌：突如其來、壓倒一切的恐懼，常同時影響大批人

個人也可以「獨自進入狂熱或恐慌」——市場甚至不需要狂飆，只要個人展現群眾特徵並受希望或恐懼支配，就能在橫盤市中發生「solitary mania / solitary panic」。

章末插曲：保羅的「solitary mania」#

8 月 24 日（保羅大賺 248,000 美元那天）的隔天，保羅與 Broderick 坐在湖邊碼頭。Broderick 問：「唯一可能阻止這市場上漲的，是什麼？」保羅想了想說：「下雨。」

那晚天氣預報說週末有雨。Broderick 看著他：「就是這個了，對嗎？」

保羅花了大概半小時就「說服自己」——

「這雨不夠多 ⋯⋯ 沒下到印第安納 ⋯⋯ 市場早盤已經消化掉這點雨 ⋯⋯」

Broderick 週一就出場、下了雨他就走、賺了錢。但保羅？他要堅持、要告訴自己「雨還不夠」。

「我不會被『一點雨』騙出十年來最棒的交易。」這就是 solitary mania。

章末總結#

重述本書到此的中心思想：

• 人虧錢（真正的虧錢，不是偶爾一兩筆虧損）是因為心理因素，而不是分析因素（第五章）
• 他們把市場與部位個人化（第一至四章）
• 把「外在虧損」內化（第六章）
• 混淆了不同的風險活動類型（第七章）
• 並做了「群眾交易」（第八章）

是否有一個共通因子，讓我們可以「一招破萬法」？

第三部會回答這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