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能在這裡出場,我輸太多了。」—— 輸家的「最後遺言(loser’s famous last words)」
一段個人背景#
1983 年 10 月,當豆油部位在保羅臉上炸開時,他接到母親的電話:父親要進醫院做癌症探查手術。隔天電話再來——癌細胞已擴散全身,只有六個月。兩個月後父親再打來:「媽媽不見了。」她走進俄亥俄河自盡,原因是無法面對丈夫的病。1984 年 8 月父親也過世。
從 1983 年 8 月到 1984 年 8 月,保羅失去了:所有的錢、欠下 40 萬美元債務、會員席位、工作、董事會席位、執行委員席位、雙親。
保留下來的只有妻子與孩子。「那不是一個美好的十二個月。」
虧損的本質#
保羅之所以分享這段,是要點出不同種類的虧損本質截然不同:
- 市場上的虧損 ≠ 個人生活中的失去
- 拉斯維加斯的賭桌虧損 ≠ 市場上的虧損
- 失去雙親 ≠ 失去董事會席位
任何行業的人都接受「虧損是必然」——燈泡製造商知道每三百顆會破兩顆、水果商知道每一百顆會爛兩顆。虧損本身不困擾他們,意外的虧損與整體淨虧才會。
但市場上承擔虧損是另一回事——人們很難主動承擔虧損(接受並控制虧損,以免整盤生意翻覆)。原因在於文化中所有「失」的詞都帶負面意涵:
人們把「lose、wrong、bad、failure」全部當作同一件事;把「win、right、good、success」全部當作同一件事。
但這是混淆。
辭典定義「lose」有兩義:因死亡而被剝奪、未能贏(被擊敗)。但仔細區分:
- 在賽局中身為「參賽者」輸了——你並非錯了,而是被擊敗了
- 在賽局中身為「觀眾」輸了——你下注(或表達意見)失敗,錢輸了/說錯了,但你並沒有「被擊敗」
外在虧損 vs. 內在虧損#
所有虧損可分為:
- 內在虧損(internal loss):自我控制、自尊、愛、心智——主觀的,因人而異
- 外在虧損(external loss):賭注、比賽、金錢——客觀的,不依個人感受改變
每天有上千人死亡,但對大多數人來說那不是「虧損」——只有與你直接、個人、情感相連的死亡才會。
同理,肯塔基大學籃球輸了一場——對球員與觀眾在客觀上是同樣的外在事件;但若任何一方把「自尊」與球隊勝負綁在一起,他們就把外在虧損個人化了。
市場虧損本來都是外在的、客觀的虧損。
一旦你把它內化(internalize),它才會變成主觀的——這就是自我介入的時刻,也是把它視為「失敗、錯誤或糟糕」的開始。
既然心理學處理的是自我,那麼只要把自我從決策中拿出來,就能控制由心理因素造成的虧損。
市場虧損如何變成內在虧損#
關鍵在於釐清「事實(fact)」與「意見(opinion)」的差別:
- 事實:客觀已被驗證的事;既無對錯,只是存在
- 意見:個人的判斷;只在「對應事實」時才為對
只有意見能對錯;事實不能對錯。
因此「對/錯」、「贏/輸」這類詞,本就不適合用來描述商業營運與市場參與。
參與市場不是「對或錯」的問題,也不是「敗或勝」的問題——而是做決策。
決策是「在所有事實尚未到位、且無法到位前,深思熟慮後做出選擇的過程」。事後諸葛地看,決策可以是「好或壞」,但不是「對或錯」。
於是,當人把「市場上輸錢」等同於「我錯了」時:
- 他就把一個關於金錢的決策,變成了一個關於「名聲與自尊」的事
- 自我(ego)介入部位
- 客觀虧損變成主觀虧損
- 不再只是「我在這筆錢上輸了」,而是「我輸了」
最常見的個人化症狀:喜歡把獲利部位平倉、卻死守虧損部位——彷彿盈虧反映個人的智商或自我價值。把「淨值(net-worth)」等同於「自我價值(self-worth)」。
五階段內在虧損#
當保羅父親重病時,朋友送了他庫布勒-羅斯(Elisabeth Kübler-Ross)的《On Death and Dying》。書中描述末期病人經歷五階段,後來保羅發現市場虧損者也會走過同樣五階段。
1. 否認(Denial)#
- 病人收到末期診斷時的反應:「不,這不可能是我。」
- 病人會「貨比三家」找醫生,找到較樂觀的解讀就抓著不放
對保羅而言:
- 1983 年 9 月、10 月,豆油停止上漲開始下跌時,他否認市場已經反轉
- 他知道自己被淹沒,但連虧多少都不敢算——這就是否認的化身
- 他開始問其他交易員的看法,卻只聽多頭意見
2. 憤怒(Anger)#
- 否認無法維持時,憤怒接手——對護士、家人、醫生、治療發洩
- 保羅把氣出在家人身上;Pat 與孩子有段時間像躲瘟疫一樣躲他
3. 討價還價(Bargaining)#
- 病人試圖與神或命運達成協議:「如果你不把我帶走,我會做 ⋯⋯」
- 保羅在 9 月對自己承諾:「只要市場回到 8 月底的高點,我就出場」
- 到 11 月已退到「只要回到損益兩平就好」
4. 沮喪(Depression)#
- 持續悲傷、與親人疏遠、食慾或睡眠改變、精力流失、無法專注、優柔寡斷、拒絕建議
- 保羅雖未就診,但 1983 年秋天具備上述大部分症狀
- 失去四週瘦了 15 磅、無心工作、拒絕所有勸他出場的建議
5. 接受(Acceptance)#
- 病人最終認命;溝通變得非語言、近乎無情緒
- 對市場參與者而言,「接受」要嘛是自己「醒來」並出場、要嘛是被外力強制平倉
- 保羅是後者——若無外力,他永遠不會接受
即便走完五階段,最後還會有「希望」殘留——這就是讓人最終仍抱住虧損部位的元兇。
五階段如何套用在市場參與者身上#
部位開始虧損時:
- 否認:「不可能!市場真的跌到那邊了?該不會是錯字吧?這只是還沒回來的好交易。」
- 憤怒:對經紀人、配偶、市場發脾氣
- 討價還價:「只要能回到損益兩平 ⋯⋯」
- 沮喪:對虧損部位失眠、失去信心
- 接受:要嘛醒來,要嘛被分析師發出賣出建議,要嘛被保證金催收員強制平倉
重要的是:人不必直接走到「接受」——他可以在每一次市場小幅反彈時,回頭跳回「否認」:「市場終於要反轉了!」
然後又跌、又否認、又憤怒 ⋯⋯ 每一次循環都讓他在這個過程中再多虧一些。
連獲利部位也會走五階段——只要部位曾經更賺,就可能對「最賺的那個價位」產生執著、循環一遍五階段,直到把獲利變虧損。
「每一次市場反彈,我都鬆一口氣,假設下跌結束了;當我撐過每一波下挫,我就把這個部位當作剛建立的新部位看,重新設定觀察參數。」
這就是把虧損個人化後死循環的真實運作方式。
離散事件 vs. 連續過程#
要把外在虧損內化是可能的——但對「離散事件」較難(如一場籃球賽)。原因:
- 離散事件(discrete event):有明確結束點,例如美式足球、輪盤、二十一點
- 連續過程(continuous process):沒有明確結束點,例如做生意、市場部位
連續過程的虧損特別容易被內化,因為沒有預設的結束點——就像所有內在虧損一樣。
在連續過程中,參與者可以不斷做決策、改變決策。
但離散事件的結果不容你詮釋——你下注 21 號黑色,球落在 17 號紅色,你輸了,沒得辯。
市場屬於連續過程:
- 雖然市場有開盤收盤時間,但部位可以延續到收盤之後、甚至無限期
- 市場虧損雖然是外在的(金錢是外在的),但因為它是連續過程的結果,特別容易被內化
- 在連續過程中,沒有人強迫你承認虧損——只有你、你的錢和市場這個沉默的小偷
「只要你的錢還沒輸光,你就可以繼續騙自己——這個部位是個還沒走運的好交易,賠錢但還不算輸,因為我還沒平倉。」
這特別適用於現股投資者——沒有保證金催收員逼你承認虧損。
賭馬場的思想實驗#
「如果中途讓你重下注,賭馬場讓你賠更多還是更少?」
你原本選 9 號,但比賽中段 7 號領先。如果可以重下注,你大概會選 7 號。最終誰贏?4 號(你最初看好但因賠率太低沒押的那一匹)。
市場永遠不會關上下注的窗口——你可以無限重複「重新下注」。
一個延伸故事:把別人的虧損也個人化#
保羅在克里夫蘭幫 Salmon 管辦公室時,很多客戶集中放空木材。市場連續四天漲停、無法出場;第五天能交易,但他們等想看會不會反轉,結果連虧——把全辦公室淨值打掉九成。
保羅打給 Salmon:「我把辦公室搞砸了,沒錢了、沒生意了。」
Salmon 問:「有訴訟嗎?」「沒有。」「有借記嗎?」「沒有。」
「沒訴訟、沒借記、沒客訴——那你就只是要回去工作而已。這是這行的一部分。客戶在錯誤方向被洗掉錢——經紀人就決定要不要繼續做這行。要走就走,要留就拿起電話繼續做。」
保羅的反思:他不只把自己的虧損個人化,還把別人的虧損也個人化。如果當時就懂得這章寫的東西,故事可能完全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