測謊為何如此困難#
作者身為 FBI 行為分析探員、曾被稱為「人肉測謊機」,卻要坦白說出一個違反直覺的結論:偵測謊言(deception)極其困難,遠比解讀本書談過的其他行為都難。
- 自 1980 年代起的反覆研究顯示,包括法官、律師、警察、FBI 探員、父母與配偶在內,多數人辨識謊言的準確率只等同擲硬幣(五五波)
- 即使是天賦異稟者(不到人口的 1%),命中率也很少超過 60%
- 連備受推崇的測謊儀(polygraph),準確率也僅 60–80%,且高度取決於操作者
- 沒有任何方法、機器、測驗或人能百分之百揪出謊言
為什麼這麼難?因為說謊是後天苦練的技能——我們從幼年就開始說謊、且說得頻繁(「就說我們不在家」「擠出笑容打招呼」),久而久之爐火純青。對社會性動物而言,說謊是一種「社會求生工具(tool for social survival)」。
那些最常被誤認為說謊的行為,其實多半只是**壓力(stress)**的表現,而非欺騙。太多無辜者因辦案人員把壓力反應誤讀為謊言,而在偵訊中做出假自白、甚至因此入獄。
因此不該放棄研究謊言,但要設定務實目標:清楚可靠地解讀非言語行為,讓身體告訴你它在想什麼、感受什麼、意圖什麼。測謊只是這番觀察的副產品。
一套新取徑:舒適與不適#
作者提出的四領域模型(Four-Domain Model),核心概念是邊緣系統的激發(limbic arousal),以及由此展現的舒適/不適(comfort/discomfort)。
- 說真話、無所牽掛時,我們比較舒適
- 說謊或擔心被抓包、心懷「有罪的知情(guilty knowledge)」時,會不適
- 為了掩飾罪責而編造答案,會對大腦施加沉重的認知負荷(cognitive load),緊張與苦惱因而外洩
這套模型雖為訓練執法人員而生,卻適用於任何人際互動——職場、家庭,任何需要辨真偽的場合。
先建立舒適區#
偵測謊言不是急著指認誰在說謊,而是先觀察與提問的方式,再收集非言語情報。你的舉止會直接影響對方的行為。
- 一開始就透過「建立融洽(rapport building)」拉高對方舒適度,藉此取得未受威脅時的行為基準線(baseline)
- 保持中立,不流露懷疑。一句「你在說謊」甚至一個懷疑的眼神,都會改變對方的反應
- 最好的做法是不斷請對方澄清細節:「我不太懂」「可以再說明一次那是怎麼發生的嗎?」——光是讓人擴充陳述,往往就足以逐漸分辨真偽
- 質問配偶財務或忠誠等嚴肅議題時尤其如此:保持冷靜、不擺出審判姿態,對方才不會防衛、閉口不談
舒適的訊號#
與親友相處時,舒適顯而易見。人們會挪開桌上遮擋視線的物品、逐漸靠近、更開放地展露身體(露出軀幹與四肢內側,即允許腹側接觸/正面相對,ventral access / fronting)。
而舒適最重要的指標是同步性(synchrony):
- 兩個舒適的人,呼吸節奏、語調音高、整體神態都會趨於一致
- 一方前傾,另一方也跟著前傾——這種相互模仿稱為同動現象(isopraxism)。潛意識裡等於在說「我和你在一起很自在」
- 在偵訊或討論難題時,雙方語氣若隨時間彼此呼應,代表有同步;若欠缺和諧,這份同步就會消失且可被察覺
- **不同步(asynchrony)**是有效溝通的障礙,也是偵訊或談話失敗的嚴重信號

圖 87:同動現象——雙方相互模仿、彼此前傾,顯示高度舒適
不適的訊號#
當我們不喜歡眼前發生的事、聽到的話,或被迫談論想隱藏的事,就會顯露不適。它先出現在生理層次:邊緣系統激發使心跳加快、汗量增加、呼吸變快——這些都是自律(automatic)反應,無需思考。
接著,身體會以非言語方式表現不適:
- 移動身體以阻擋或拉開距離、重新調整坐姿、抖腳、坐立不安、扭動臀部、手指敲桌
- 在你與對方之間築牆:用抱枕、水杯、椅子、文件甚至背包堆成屏障,藉此獲得距離、隔離與部分遮蔽
- 摩擦太陽穴、擠壓臉部、揉脖子、撫摸後腦;翻白眼、挑毛球(preening)、給短答案、變得敵意或諷刺
- 距離化與減少碰觸:說謊者很少碰觸你。碰觸多半是誠實者用來強調的動作,拉開距離則能緩解說謊者的焦慮
這些行為不會自動等於說謊——它們只代表此人在當下情境中不適,原因可能有千百種。務必放進脈絡(context)中解讀,並觀察**行為群組(clusters)**而非單一動作。
其他臉部與生理線索:
- 任何維持過久的表情(微笑、皺眉、驚訝)都不自然。被抓包時,人往往會把假笑撐得像永恆一樣久——這其實是不適展現,而非舒適
- 遮眼(eye-blocking):聽到不喜歡的話會閉眼,如同抱緊雙臂或別過頭;眼皮急速顫動也常見於特定話題引發困擾時
- 臉色泛紅或發白、冒汗、刻意控制呼吸、手指或嘴唇顫抖、抿唇藏起嘴唇
- 聲音破裂、吞嚥困難(喉嚨因壓力發乾)、喉結突然上下跳動、反覆清喉嚨
「說謊者不敢對視」是迷思#
事實恰恰相反:掠食者與慣性說謊者(心理病態者、騙徒等馬基維利型人格)在說謊時反而會增加眼神接觸、緊鎖住你的雙眼。原因可能是他們有意識地利用了「正視對方=誠實」這個廣為流傳卻錯誤的迷思。
此外,眼神接觸有文化差異(例如某些族群被教導對長輩要低頭或別開視線以示尊重),任何測謊嘗試都必須納入考量。
至於頭部動作:肯定或否定的擺頭若與話語同步發生,通常可信;若擺頭延遲或出現在說完之後,則多半是刻意添加、不夠真實。更要注意言行矛盾——嘴上說「我沒做」,頭卻微微點頭。
安撫行為與務實的提問原則#
**安撫行為(pacifiers)**能幫助辨識何時、何事讓對方感到壓力。它單獨並非說謊的鐵證(緊張的無辜者也會),但是拼圖的一塊。以下濃縮作者提問時謹記的要點:
解讀安撫行為的實務要點
- 取得清晰視野:別讓桌子擋住對方,否則會漏看擦手等安撫動作
- 預期會有安撫:一定程度的安撫是人適應環境的常態
- 預期初始緊張:偵訊或嚴肅談話一開始緊張很正常
- 先讓對方放鬆:好的提問者會先花時間讓對方冷靜,再問可能有壓力的問題
- 建立基準線:待安撫行為降到此人的常態,就以此作為後續評估的基準
- 留意安撫的激增(spike):某個問題後安撫頻率突然升高,代表這個話題觸動了對方,值得深究——但只代表有壓力,不必然是說謊
- 提問、停頓、觀察:別像機關槍連珠炮發問,那只會製造壓力、掩蓋線索,甚至逼出假自白
- 保持聚焦:針對性的問題比讓對方自由陳述更能引出有用的行為線索
- 多話不等於真話:滔滔不絕、細節爆量者,可能只是在放煙霧彈。真相靠查證事實而非話量來揭示
- 壓力進與出:懷有罪責者常先出現壓力反應(縮腳、身體後傾、咬緊下巴),再接著出現安撫反應(摸脖子、撫鼻)
- 隔離壓力來源:「壓力+安撫」這組序列長年被誤當成說謊訊號,其實它們就只是壓力與紓壓。撫鼻的說謊者有一個,習慣性撫鼻紓壓的誠實者就有一百個
- 安撫透露很多:它幫我們鎖定需要進一步探究的議題
兩大關鍵行為模式:同步性與強調#
真正值得緊盯的,是圍繞**同步性(synchrony)與強調(emphasis)**的非言語行為。
同步性#
除了衡量舒適,同步性也用於評估欺騙。要觀察言語與非言語之間、當下情境與陳述之間、事件與情緒之間,乃至時間與空間之間是否一致。
- 回答「是」時,點頭應立即且同步支持所說;說「我沒做」卻同時點頭,就是不同步
- 陳述與情境要相符:父母報案說嬰兒被綁架,情緒卻異常平靜、只在意某個版本能否傳出去、更關心自己給人的觀感,就與情境嚴重脫節
- 事件、時間、地點要相符:延遲通報親友溺水、跑到別的轄區報案、或聲稱看見了從其所在位置不可能看見的事,都可疑
- 說謊者不會考慮同步性,其故事與非言語行為終究會露餡
強調#
- 說話時,我們自然會用眉毛、頭、手、軀幹、腿腳去強調深有所感之處。強調是邊緣系統對溝通的貢獻,是真誠者的普世特徵
- 說謊者大多不強調:他們動用思考腦決定「說什麼、怎麼騙」,卻鮮少顧及「怎麼呈現」。於是強調顯得不自然、延遲,或只落在無關緊要的地方
- 誠實的強調:手勢、拍桌、指尖比劃、挑眉睜眼、身體前傾、踮腳等**抗地心引力(gravity-defying)**的動作;坐著時膝蓋隨重點頓挫抬起
- 弱化強調的訊號:掩著嘴說話、面無表情、動作受限與退縮;說謊者常做出手指抵下巴、撫臉頰等「仍在思索」的深思狀,與誠實者當下就強調重點形成鮮明對比
值得留意的特定行為#
手部缺乏強調
- 手臂缺乏動作、缺乏強調,暗示可能說謊(雖無法量化,但要注意它何時、在什麼脈絡下出現,尤其緊接重要話題之後)
- 說謊者較少出現尖塔手勢(steepling);反而會像坐在「彈射椅」上般死抓扶手、指節發白,頭頸手腳僵在原地少有動作

圖 88:如被凍結在彈射椅上般久坐不動,是高度壓力與不適的表現
- 從不見人一邊喊「我沒做!」一邊用力捶桌——說謊者對自己所言缺乏投入與信心。思考腦決定說什麼,但誠實的邊緣系統不會為這場騙局背書。(試著對你討厭的人展露真心的笑,你會發現極難——邊緣系統的感受難以凌駕。)
祈求姿態(rogatory position)
- 雙臂前伸、手掌朝上,如同祈禱者向神求憐憫、被俘士兵向俘虜者舉起手掌,意味著「請相信我/請接納我」
- 一般討論中掌心朝上、朝下都有很正常。但若有人做出「你一定要相信我,我沒殺她」這類激烈斷言時掌心朝上,就高度可疑——誠實者不需要哀求別人相信,他們把話說出來,話就立在那裡

圖 89:手掌朝上的「祈求姿態」,通常表示希望被相信、被接納

圖 90:手掌朝下的陳述比祈求姿態更為篤定、更具自信
領域展示與龜縮效應
- 自信舒適時我們會展開、佔據空間、挺直坐姿;不安時則縮小、把四肢收攏近乎胎兒姿勢,雙臂交纏、腳踝互鎖
- 說謊時常不自覺下沉、縮進家具裡,彷彿想逃離正在說的話;低頭、聳肩至耳際的「烏龜效應(turtle effect)」是不安與不適的鮮明信號
- 特別留意與換話題同時發生的姿勢劇變
不完整的聳肩
- 人不確定時都會聳肩,但說謊者的聳肩是經過修改、不完整的——因為他對所表達的內容並不完全投入
- 若只有單肩抬起,或雙肩幾乎聳到耳際、頭像要縮不見,就是高度不適的信號,有時見於準備以謊言作答的人
結語#
過去二十年的研究毫不含糊:**沒有任何非言語行為本身能明確指向說謊。**如研究者 Mark G. Frank 所言:「Joe,很遺憾,說謊並不存在『皮諾丘效應(Pinocchio effect)』。」
要分辨真偽,唯一務實的依靠就是舒適/不適、同步性、強調這三組線索——它們是指引與典範,僅此而已。一個不舒適、不強調、溝通又不同步的人,往好處說是溝通不良,往壞處說可能在說謊;但不適的來源眾多(彼此反感、環境、緊張、乃至真正的罪責),必須靠進一步詢問、觀察與**查證(corroboration)**才能確認。
最後的告誡:**別憑片面資訊或單一觀察就給人扣上「說謊者」的帽子。**許多美好關係就是這樣毀掉的。連最頂尖的專家在測謊時,都不過與「擲硬幣」一線之隔——五五波的準確率,說白了,就是不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