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及情緒，臉就是心靈的畫布（the mind’s canvas）。我們的感受透過微笑、皺眉，以及兩者之間無數細膩的層次，被淋漓盡致地傳達出來。臉部表情是人類跨文化的通用語言（lingua franca）——無論在你所在之處，還是在婆羅洲，我們都能一眼認出他人是驚訝、無聊、疲憊、焦慮還是沮喪。據估計，人類能做出超過一萬種不同的臉部表情（Ekman, 2003）。

大腦傾向把肩膀以上當作一整塊畫布來表達與溝通。因此本章把臉與其襯底——脖子——視為一體，合稱我們的公開面貌（public face）。

臉：最誠實，卻也最會說謊#

臉部表情之所以有效、高效，是因為在不受干擾時它相當誠實：快樂、悲傷、憤怒、恐懼、驚訝、厭惡等表情舉世通用。然而臉並不總是代表我們的真實心意——因為我們能在一定程度上控制臉部表情，擺出假面。

• 從小我們就被教導：不喜歡眼前的食物也不能擺臉色；碰到不喜歡的人也要擠出微笑。
• 換言之，我們被教會用臉說謊，因而變得很擅長掩飾真實情緒——儘管它們偶爾仍會洩漏出來。
• 老練的演員、乃至騙徒與社會掠食者，都能透過假笑、假淚、欺瞞的眼神戴上假面。

臉部訊號可以被偽裝，因此判讀真實心意最可靠的依據，是行為叢集（clusters）——把臉部與身體線索放在情境中互相對照佐證，而非單看一個表情就下結論。

臉部的負面與正面情緒#

負面情緒（不悅、厭惡、反感、恐懼、憤怒）會讓我們緊張，而緊張會在臉上顯現一連串線索：

• 咬緊下巴肌肉、鼻翼擴張（naral wing dilation）
• 瞇眼、嘴部顫動、嘴唇閉合到彷彿消失（lip occlusion）
• 眼神定住、脖子僵硬、頭部完全不側傾

這些負面線索全球通用。它們可能全部或只有幾項出現，可能輕微稍縱即逝，也可能強烈持續數分鐘。之所以常被錯過，是因為我們被教導不要盯著人看，且我們往往更專注於「說了什麼」而非「怎麼說」。

正面情緒則表現為臉與脖子的放鬆：額頭皺紋鬆開、嘴部肌肉放鬆、嘴唇飽滿不緊繃、眼周肌肉放鬆使眼區變寬。當我們真正自在時，臉部肌肉鬆弛、頭會側傾，露出最脆弱的脖子——這是求偶時常見的高度自在展示，在緊張、猜疑或受威脅時幾乎無法假裝。

正面情緒有時會被刻意壓抑（例如拿到好牌、拿到比同事多的獎金）。此時臉上只洩漏一絲興奮或許不足以斷定，但可用其他部位佐證——例如壓不住的「快樂的腳」上下彈動，就能驗證那份喜悅是真的。

眼睛的非言語行為#

眼睛被稱為「靈魂之窗」。它們是相當準確的情緒晴雨表，因為我們對眼睛的控制力很小：演化讓眼周肌肉演變成保護機制——瞳孔會自動縮小以擋強光，眼睛會在危險物體接近時立刻閉上。這些自動反應讓眼睛成為臉上很誠實的部位。

瞳孔收縮與瞇眼#

研究顯示：喜歡所見之物時瞳孔放大，不喜歡時瞳孔收縮（Hess, 1975）。我們對瞳孔毫無意識控制，它在幾分之一秒內就對外在（如光線）與內在（如念頭）刺激作出反應。

• 受驚、驚訝或突遭對峙時，眼睛睜大、瞳孔快速放大，讓最多光線進入、送最多視覺資訊給大腦。
• 一旦大腦處理完資訊、並判定為負面（不快的意外或真實威脅），瞳孔會在瞬間收縮（Ekman, 2003）。
• 瞳孔收縮如同縮小相機光圈：孔徑越小、景深越大、看得越清楚，以利防禦或逃離。若收縮仍不夠，我們就瞇眼，把光圈縮到最小、同時保護眼睛。

除了瞇眼，有些人看到令人不安的事物時會壓低眉毛。挑高的眉毛（對抗地心引力的行為）代表高度自信與正面情緒；壓低的眉毛則通常代表低自信與負面情緒。若眉毛壓得過低（如挫敗的孩子），更是全球通用的軟弱、不安訊號——一種卑躬、討好、屈從的姿態。據獄中受刑人回報，新囚入監時，老囚就是靠這種「低眉」行為挑出誰軟弱好欺。

阻斷視線：大腦替自己擋煞#

眼睛是人類接收資訊的首要器官。透過一種名為阻斷視線（eye blocking）的邊緣系統求生機制，我們會試圖審查進來的資訊，避免大腦「看見」不想看的影像。任何眼睛變小——無論瞇眼還是瞳孔收縮——都是一種潛意識的阻斷，都代表擔憂、不喜、不同意或感知到威脅。

• 這是極古老、寫死在大腦裡的本能：胎兒在子宮內聽到巨響就會阻斷視線；天生失明的孩子聽到壞消息也會摀眼（Knapp & Hall, 2002）。
• 形式繁多：聽到壞消息時眼皮閉上片刻；用手摀住雙眼；用報紙、書本擋住整張臉；甚至一個「想起自己忘了要事」的念頭，也會令人閉眼、深吸一口氣。

阻斷視線最可靠、最有價值的時機，是它緊接在你能辨識的特定事件之後發生。若你剛說完某句話、或剛提出某個報價，對方隨即出現阻斷視線，就代表有東西不對勁、對方心煩——這時你或許該重新思考如何往下走。

瞳孔放大、挑眉與閃光燈眼#

許多正面眼部訊號同樣鮮明：

• 瞳孔放大：與收縮相反，滿足與正面情緒使瞳孔放大，大腦彷彿在說「我喜歡我看到的，讓我看得更清楚！」
• 挑眉：真正愉悅時，瞳孔放大之餘眉毛也上揚，眼區變寬、眼睛看起來更大。
• 閃光燈眼（flashbulb eyes）：把眼睛睜到最大最圓，常與驚喜或正面事件相連——也是一種對抗地心引力、與好心情相關的行為。
• 眼閃（eye flash）：短促如斷奏般的快速挑眉，是舉世公認的愉快驚訝訊號（想想抵達驚喜派對的人喊「Wow!」時挑眉閃眼），也用於強調與展現熱度。

挑眉最好的用途，是留意某人何時停止這麼做。當我們對所說之事不再有情感投入，眼部強調就消失了。挑眉頻率的驟減或突然缺席，是一個訊號：某件事變了——可能只是興趣下降，也可能是所言非實。

目光凝視#

當我們直視他人，通常是因為喜歡、好奇，或想威脅對方。戀人與母子頻繁對視，但掠食者也用直視來懾服或恐嚇（想想 Ted Bundy 與 Charles Manson 的凝視）。大腦用同一種「強烈凝視」傳達愛、興趣或恨，因此必須靠伴隨的其他臉部表現來區辨喜歡（放鬆的微笑）或不喜歡（咬緊的下巴、抿緊的嘴唇）。

談話時移開目光常被誤解，其實它往往是自在的表現：

• 我們移開目光是為了不受注視干擾、更清楚地思考，而非無禮、拒絕、欺瞞或不感興趣（Vrij, 2003）。
• 與朋友交談時我們常望向遠方，正因為夠自在、邊緣系統偵測不到威脅。
• 向下凝視可能代表正在處理某種感受、進行內心對話，或表示順從；許多文化中，面對權威或高位者本就該低頭垂視。切勿把向下凝視當成說謊的證據。

在所有受過研究的文化中，科學都證實：地位越高，用眼越自由。高位者可以視覺上忽視下屬（想看哪就看哪），下屬卻被要求以目光保持專注——國王可任意看人，臣民卻得面對國王、連退場都倒退著走。這也是為何雇主討厭應徵者面試時目光四處游移「像是這裡是他家」，那讓人顯得漫不經心或自視甚高。

眨眼與眼皮顫動#

• 我們焦躁、困擾、緊張、憂心時眨眼率會升高，放鬆後回復正常。
• 一連串快速眨眼可能反映內心掙扎；聽到不喜歡的話、或難以表達自己時，我們甚至會眼皮顫動（eyelid flutter）——這強烈顯示對方在為自己的表現、或資訊的傳遞／接受而掙扎。英國演員 Hugh Grant 極擅用眼皮顫動來傳達困惑與招架不住。

別因眨眼率升高就給人扣上「說謊」帽子。尼克森說「我不是騙子」時眨眼率上升，柯林頓作證時眨眼率暴增五倍——但任何壓力（包括在公開場合被提問）都會使眨眼率升高，不論其是否說謊。眨眼變快只說明有壓力，不等於說謊。

斜睨#

斜睨（looking askance）由頭與眼一起完成：頭側偏或傾斜，配上斜眼一瞥或短暫翻眼。它出現在我們猜疑他人、質疑對方所言是否屬實時。有時很快閃過，有時則近乎諷刺地誇張、持續整場互動。它比較偏向好奇或戒備，而非明顯不敬，傳達的訊息是：「我在聽，但我還沒買帳——至少現在還沒。」

嘴巴的非言語行為#

如同眼睛，嘴巴提供不少相對可靠的線索，但也同樣可能被思考腦操控而發出假訊號，判讀需謹慎。

假笑與真笑#

人類有真笑與假笑之分（Ekman, 2003）。假笑近乎社交義務，用於與我們不親近的人；真笑則保留給我們真正在乎的人事物。

真笑靠顴大肌（zygomaticus major，拉起嘴角朝顴骨）與眼輪匝肌（orbicularis oculi，環繞眼睛）雙側協同，把嘴角上提、眼角起皺。有趣的是，出生數週的嬰兒就已把完整的顴肌笑容保留給母親，對其他人只用笑肌笑。當我們真心缺乏情緒時，很難假裝出動用這兩條肌肉的完整真笑。

學會分辨真笑假笑後，它就成了一支微笑晴雨表（smile barometer）：看你的點子被真笑迎接還是假笑帶過，就能判斷它被接受的程度——真笑相迎的想法值得快速推進，假笑以對的則該重新評估或暫時擱置。想快速練習，可觀察熟人如何用不同的笑迎接他喜歡與不喜歡的人。

嘴唇消失、抿唇與倒 U 形#

壓力之下，我們會潛意識地讓嘴唇消失（disappearing lips）。抿唇時，彷彿邊緣腦在命令我們封閉、不讓任何東西進入身體，因為此刻我們正被嚴重問題佔據。

• 抿唇（lip compression）強烈顯示真實的負面情緒，即時且鮮明。它幾乎從無正面含意，明確表示此人有麻煩、有什麼不對勁。
• 這不代表對方在說謊，只代表他此刻承受壓力。
• 當嘴唇消失、且嘴角向下形成「倒 U 形」，代表極度苦惱——這是強而有力的訊號：此人正承受極大壓力、情緒與信心跌到谷底。

大多數人可以刻意讓嘴唇消失，但通常只能抿成一條直線；很少人能刻意把嘴角壓成倒 U 形。因為倒 U 是難以模仿的邊緣反應，除非真的苦惱或悲慟。（少數人嘴角天生下垂，則不算苦惱訊號——仍須看情境。）

抿唇是極可靠的線索：在訪談或某人做出斷言時，難題一出口它就會準確浮現。若我問「你有沒有瞞我什麼？」對方在我發問當下抿唇，尤其若這是全程唯一一次，那他多半真的在隱瞞——這是我該加壓深挖的信號。

撅嘴#

留意在你或他人說話時撅嘴（lip purse／噘嘴）的人。這通常代表他不同意所言，或正在盤算另一種想法。要分辨是「不同意」還是「在考慮替代觀點」，需要再多觀察一段對話蒐集線索。

撅嘴極其常見且準確，值得更多重視：

• 法庭結辯時，一方陳詞，對造律師會撅嘴表示不同意；法官在庭邊會議中不認同律師時也會如此。
• 逐句朗讀合約時，反對某條款的人會在那些字句被唸出的當下撅嘴。
• 討論升遷時，唸到較不受青睞者的名字，就會看到撅嘴。

冷笑#

冷笑（sneer）如同翻白眼，是舉世通用的輕蔑（contempt）之舉，帶著不敬、缺乏關懷與同理。冷笑時，臉側的頰肌收縮，把嘴角朝耳朵方向拉、在臉頰擠出一個冷笑的酒窩。即便只閃現一瞬，它也極為醒目而意味深長。

冷笑是關係中的危險訊號。華盛頓大學研究者 John Gottman 在婚姻治療中發現，只要夫妻一方或雙方出現冷笑，就是預測分手的「強力訊號」——一旦輕視與輕蔑進入心理，關係便已陷入困境甚至無可挽回。這種明確的不敬不應被容忍。

舌頭動作#

舌頭訊號能透露不少心思與情緒：

• 舔唇：壓力使口乾時，我們會舔唇濕潤；不適時來回用舌摩擦嘴唇則是安撫（pacify）自己。這類伴隨咬唇、摸嘴、咬東西的動作，會強化「此人缺乏安全感」的判斷（考試前的教室裡常見）。
• 伸舌專注：全神貫注於某任務時，舌頭常伸向一側（如籃球巨星 Michael Jordan 起跳灌籃時）。
• 吐舌挑釁：孩子常對不喜歡的人吐舌，以示厭惡。
• 牙間吐舌（tongue jutting）：舌頭夾在齒間、不碰嘴唇，通常出現在互動或交易尾聲，是一種「交易性行為」。含意須看情境，可能是：被逮到了、竊喜、我僥倖過關了、我做了蠢事、我很淘氣。

看到牙間吐舌時，問問自己「剛剛發生了什麼？」——想想你是否被耍了、被騙了，或是誰剛犯了錯。這正是評估「有沒有人正在佔你便宜」的時機。

臉部的其他非言語行為#

皺眉（額頭起皺）#

皺眉（furrowing the forehead）通常出現在焦慮、悲傷、專注、憂心、困惑或憤怒時，須看情境判斷（結帳時專注數錢的收銀員、被逮捕押送經過記者的嫌犯，皆會皺眉）。它常出現在一個人身陷無法辯白、又逃脫不了的難堪處境時——這正是逮捕大頭照裡常見皺眉的原因。這行為古老到連狗都認得，且如同笑紋，隨著人生歷練，額頭的皺褶會越刻越深、終成永久皺紋。

鼻翼擴張#

鼻翼擴張（nasal wing dilation／nose flare）代表亢奮。戀人相互靠近時鼻翼會微微張開（可能在吸取彼此的費洛蒙）。它更是一種強力的意圖線索——人準備從事體力動作前（無論爬陡梯、搬書櫃還是打架）都會加大吸氧，導致鼻翼張開。

執法時，若見一人低著頭、雙腳呈「拳擊預備位」、鼻翼張開，多半正準備做三件事之一：爭辯、逃跑或動手。身邊有人可能攻擊你或逃離你時，務必留意鼻翼擴張——這也是值得教孩子警覺的危險前兆之一。

咬指甲#

咬指甲是壓力、不安或不適的表現。在成交前、談判桌上（哪怕只咬一下）看到它，都可安全假設此人對自己沒把握、正從弱勢立場議價。我們咬指甲主要不是因為指甲需要修剪，而是因為它能安撫自己——但它同時大聲宣告：「我很不安。」

臉紅與臉白#

• 臉紅（blushing）是真實的邊緣反應：空間被侵犯、做錯事被逮、或暗戀某人卻不想被發現時（青少年常如此），血液湧上臉部，膚色白皙者尤其明顯。
• 臉白（blanching／變蒼白）發生在持續的邊緣反應——震驚（shock）之中。自律神經徵用體表血管、把血液導向大肌群以備逃或戰，臉便發白。作者甚至知道有人因突遭逮捕而極度震驚、當場臉白並致命心臟病發。

不苟同與厭惡的臉部訊號#

不苟同（disapproval）的展示因文化而異，反映各地社會規範（在俄羅斯室內吹口哨、在蒙特維多喧鬧大笑，都招來當地人的鄙夷）。這是我們最早從父母手足學到的訊息之一——一個嚴厲的眼神「那張臉」就足以讓孩子知道自己越線了。

厭惡（disgust）主要顯現在臉上，因為臉正是數百萬年來演化出、用以拒斥腐敗食物或有害之物的部位。無論面對難吃的食物還是討厭的資訊，對大腦而言心意相同：「我不喜歡這個，把它拿開。」由於受邊緣系統支配，即使只是極輕微、稍縱即逝的皺鼻或不悅（厭惡微表情，microgesture of disgust），我們也能相當有把握地準確判讀。

對抗地心引力的臉部行為#

俗諺「抬起下巴來」（keep your chin up）準確反映了我們面對逆境的邊緣反應：

• 下巴下垂：被視為缺乏自信、情緒負面。
• 下巴上揚：被視為心態正面、自信。
• 鼻子亦然：鼻子上揚是高自信訊號，鼻子下垂則是低自信。壓力或沮喪時，下巴（連帶鼻子）不會抬高；收下巴是一種退縮、拉開距離的行為，能準確判別真實的負面情緒。

在歐洲尤其常見高抬鼻子來睥睨下層、輕慢他人。作者曾在法國電視上看到一名政客被問到自認不值一答的問題時，只是把鼻子高高抬起、俯視記者，答「不，我不回答」——那高抬的鼻子映出他的地位與輕蔑。法國前總統戴高樂（Charles de Gaulle）便以這種高傲姿態聞名。

混合訊號法則#

有時我們口不對心，臉卻誠實地映出真相（例如頻頻看錶或看出口的人，是在告訴你他趕時間或寧可身處他處——這是一種意圖線索）。

為何選負面？因為我們對討厭情境最直接的第一反應通常最準確；只有過了片刻、意識到他人可能在看，我們才用較能被社會接受的表情去掩蓋那個初始反應。所以當兩者並存時，採信最先觀察到的情緒，尤其當它是負面的。

關於臉的總結#

因為臉能傳達太多不同表情、又因為我們從小被教會掩飾臉部展示，任何在臉上觀察到的訊號，都應與身體其餘部位的非言語行為互相比對。臉部線索十分複雜，有時難以判斷究竟是自在還是不適；若你對某個表情感到困惑，可以自己重演一次，感受它帶給你的感覺，往往有助於破解你剛看到的東西。

臉能揭露大量資訊，也可能誤導。唯有透過尋找行為叢集、不斷在情境中評估所見、並留意臉部表情與身體其他部位訊號是否一致或矛盾，你才能有把握地驗證對一個人情緒與意圖的判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