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你曾經有過這個念頭:什麼事情都不重要,因為兩百年後我們都會死。納格爾(Thomas Nagel)指出,這是一個奇怪的想法——「兩百年後我們會死」這件事,為什麼會導出「我們現在所做的一切都不重要」?

「永久性」的虛幻條件#

這個論證背後的想法似乎是:

  • 我們在某種競賽中拚命,要達成目標、做出一番事業
  • 但這只有當成就能永久時才有意義
  • 而它們不會永久——即使你寫出一部偉大的文學作品,數千年後仍被閱讀,最終太陽系會冷卻、宇宙會衰亡或塌縮
  • 任何努力的痕跡終將消失
  • 況且我們連這種「打折扣的不朽」都無法指望

如果我們所做的事真的有意義,我們必須在自己的人生之內找到它

日常意義 vs. 整體意義#

為什麼在自己的人生內找意義會有困難?納格爾指出:

  • 你能解釋你做的多數事情——工作賺錢養家、餓了吃、累了睡、想散步就散步、看報知世事
  • 沒這些活動你會悲慘——「那大問題在哪?」

問題在於:

  • 雖然人生中大大小小的活動都有理由與解釋
  • 但這些解釋從不解釋你整個人生的意義——這個你所有活動、成敗、奮鬥、失望所組成的整體
  • 從外面看,如果你從未存在過也無所謂
  • 你不存在之後,也無所謂你曾經存在過

當然你的存在對其他人很重要——父母、關心你的人。但從整體看:

  • 他們的生命也同樣沒有意義
  • 所以你對他們重要,最終也沒有實質意義
  • 你對他們重要、他們對你重要——但用納格爾的話:你們不過是在彼此洗對方的衣服(taking in each other’s washing)
  • 個別事物在每個人生命中之所以重要,是因為他存在著、有需求與牽掛——但整件事本身並不重要

「不重要」重要嗎?#

你也許會回應:「那又怎樣?我趕得上火車、有沒有忘了餵貓——這些事在乎,就夠我活下去了。」

納格爾承認這是個完全合理的回答,但補充:

  • 它只在你能避免抬高視線、不去問「整件事的意義是什麼」時才奏效
  • 一旦你開始問,你就向「自己生命可能毫無意義」這個可能性打開了門

「兩百年後我會死」這個想法,其實是把你的人生放進一個更大的脈絡來看,於是內部小事的意義顯得不夠——它留下了一個更大的問題未被回答。

訴諸「更大的意義」是否有用?#

那麼,如果你的人生整體在某個更大的事物中有意義,是否就不再無意義?納格爾列舉幾種可能:

  • 你是某政治社會運動的一份子,改變世界、造福後代
  • 你為自己的孩子與後代提供良好人生
  • 你的人生在宗教脈絡中有意義——人世只是與神永恆相見的準備

依賴他人的意義:問題依舊#

如果你的意義來自於成為「某個更大事物」的一部分,那個更大事物的意義又從何而來

  • 若有答案,那是訴諸更大的東西——問題只是被推遲
  • 若沒有答案,那麼這條意義鏈停在一個本身沒有意義的東西上

但如果這份「無意義」對「整體(人類歷史、世代更迭)」是可接受的,為什麼對你自己的人生整體就不能接受

為什麼你的人生不能就這樣沒有意義?如果到「人類歷史」這層才能接受無意義,憑什麼到那層才接受?我們不是該繼續問:「那這一切到底有什麼意義?」

宗教式的意義:另一種策略#

訴諸宗教意義略有不同:

  • 若你相信生命的意義來自於完成神的旨意,並與神在永恆中相見
  • 那麼你似乎不該再問:「那這又有什麼意義?」
  • 神被設定為自身就是意義,不能也不需要有外在目的

這個策略的關鍵在於:神是那個能解釋一切、自身卻不需要被解釋的存在。但這正是它的困難所在。

神作為「終極解釋」的問題#

納格爾質問:

  • 若我們問「世界為何如此?」獲得宗教回答
  • 怎麼阻止我們繼續問「那這(神)又為什麼是真的?」
  • 怎樣的回答能讓所有的「為什麼」一次永遠停下?
  • 而如果可以停在那裡,為什麼不能更早就停下?

神作為「終極辯護」的問題#

同樣的問題出現在「神與其意旨是我們生命意義的終極解釋」上:

  • 我們的人生實現神的目的,這給予人生意義,且不需要、也不容許進一步的意義
  • 不應問「神的意義是什麼?」就如同不應問「神的解釋是什麼?」

納格爾自承並不確定自己理解這個想法。

  • 真的有某種東西能透過涵蓋一切而給予一切意義,本身卻不需要、也不可能有意義嗎?
  • 一種「無法從外被質疑,因為沒有外」的東西?

如果神給我們的生命一個我們無法理解的意義,那也算不上什麼安慰。

也許納格爾只是不懂宗教觀念。也許對神的信仰本身就是:「相信宇宙是可理解的,但不是被我們所理解。」

在較小尺度上繼續生活#

放下這個議題,回到人類生命的較小尺度。即便整體無意義,也許這沒什麼好擔心:

訣竅是:眼睛盯著面前的事物,讓辯護在你自己的生命之內、以及你所連結的他人生命之內,自然地停下。

一旦你問起「活著到底有什麼意義?」——學生、酒保,或任何你恰好是的身分——你的答案是:「沒有意義。如果我不存在或不在乎任何事,也無妨。但我在乎,就這樣。」

嚴肅看待自己的詛咒#

有些人對這種態度感到完全滿足。但有些人覺得它令人沮喪,卻又無法逃脫。

問題的一部分在於:

  • 我們之中有些人帶有一種無可救藥的傾向:嚴肅看待自己
  • 我們想要從「外面」也對自己很重要
  • 如果整體生命看起來無意義,我們內在會有一部分不滿——那個總在從旁監視我們所作所為的部分
  • 許多人類的努力——尤其是服務於認真抱負而非僅為舒適與生存——之所以有動力,正來自一種重要感:「我做的事不只對我重要,在某個更大意義上也很重要——就是重要。」

如果我們不得不放棄這份感覺,可能會把我們的帆吹熄。

「人生不真實,人生不認真,墳墓是終點」——若我們認真看待自己卻又無法擺脫這個處境,那麼嚴肅看待自己的人就顯得可笑

另一面,如果我們忍不住要嚴肅看待自己,那也許就只能接受自己的可笑。

人生不僅可能無意義(meaningless)——它甚至可能是荒謬的(absur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