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人都會死,但對於「死亡是什麼」並非人人意見一致。死亡之後是什麼樣的存在?又該以什麼態度面對它?納格爾(Thomas Nagel)將這一章分為兩個問題:死後是否有續存,以及我們應如何看待自己的死亡。
對死亡的三類看法#
人們對死亡大致有三種立場:
- 死後仍存在:相信靈魂存活——上天堂或下地獄、變鬼魂、或以另一個身體(甚至非人類)重返人間
- 死後不再存在:身體一死,自我便熄滅
- 在「不再存在」的人之中,又分兩派:有人覺得這很可怕,有人不覺得
「無法設想自己的不存在」這個迷思#
有種說法:沒人能設想自己的不存在,因此我們無法真正相信自己會隨死亡終結。納格爾反駁這個說法:
- 確實,你無法從內在設想自己的不存在——因為「徹底湮滅」從內在看根本「沒有任何感覺」
- 但同理,你也無法從內在設想「自己完全失去意識(即使暫時)」是什麼樣
- 無法從內在設想,不等於無法設想——你可以從外在想像自己:被擊昏、深度睡眠的樣子
- 即便要進行這種設想時你本身必須是有意識的,這不代表你正在把自己設想為有意識的
想像自己的湮滅,就像想像自己的葬禮:你想像的不是「不可能的在自己葬禮現場」,而是透過別人的眼睛看到的場景。
死後續存與身心問題#
「死後是否續存」這個問題,與身心問題緊密相關。
二元論為真的情況#
若每個人由靈魂(soul)與身體相連而成:
- 死後生命便有可能性——靈魂能獨立存在、不靠身體擁有心理生命
- 身體死後,靈魂可離開而非毀滅
- 它無法擁有那種依賴身體的「行動與感官知覺」的心理生命(除非接附新身體)
- 但可能有另一種內在生命——例如依靠與其他靈魂的直接溝通
但即使二元論為真,死後續存也可能不可能:
- 靈魂的存續與意識,可能完全依賴它所棲身之身體所提供的支持與刺激
- 它可能無法切換到別的身體
物理論為真的情況#
若二元論不真,心理過程在大腦中發生並完全依賴生物功能:
- 身體死亡之後的心理生命不可能
- 更精確地說:除非身體被恢復為生物學意義上的活體
- 也就是身體必須重新活起來
這在技術上某天或許可能:
- 死後冷凍人體,再透過先進醫療技術修復病因、復活
- 但這引出另一個問題:幾百年後復活的那個人,會是「你」嗎?
- 也許你不會醒來,醒來的只是某個非常像你、擁有你過去記憶的人
- 而且即便真的是「同一個你在同一身體中復活」,這也不是「死後生命」的通常意義——死後生命通常意指沒有舊身體的生命
我們有沒有可分離的靈魂?#
要判定「我們是否有可分離的靈魂」其實很困難:
- 所有證據都顯示:死亡之前,意識生命完全依賴神經系統的運作
- 若只依靠日常觀察(而非宗教教義或通靈宣稱),就沒有理由相信死後生命
- 這算不算是「相信沒有死後生命」的理由?納格爾本人認為算,但他也說別人可以選擇保持中立
至於沒有證據卻仍憑信仰相信死後生命的人:
納格爾承認自己不完全理解這種出於信仰的相信如何可能,但有些人顯然可以做到,甚至覺得很自然。
該如何看待自己的死亡?#
第二個問題:若死亡確實是終點,它對死者是好事、壞事還是中性?
人們有非常不同的看法:
- 有人說:不存在無善無惡——既然死後什麼都不是,就無所謂對死者是好是壞
- 有人說:被湮滅、未來生命被徹底切斷是終極的惡,雖然每個人都必須面對
- 還有人說:死亡終究是一種祝福——當然不是太早來時,而是最終意義上的祝福——因為永生會無聊到無法忍受
死亡作為「負面的善或惡」#
若死亡對死者來說是好是壞,那必然是負面的好或惡:
- 因為它本身什麼都不是,不可能直接令人愉快或不悅
- 若是好的,那是因為它避免了某種壞事(如無聊或痛苦)
- 若是壞的,那是因為它剝奪了某種好事(如有趣或愉快的體驗)
但這引發另一個質疑:已經不存在的人,怎麼還能被傷害或受益?
納格爾的回答:
- 我們可以說「那個曾經存在的人」被死亡傷害或受益
- 例子:某人被困在燃燒的建築內,橫梁砸下立即將他擊斃——他因此沒有受到被燒死的痛苦
- 我們可以合理地說,他幸運地以無痛方式被殺,因為這讓他避免了更糟的後五分鐘
- 那個當時的死亡是「負面的善」——它救他免於正面的惡
- 「他無法享受這份善」並不等於「這對他不是善」——「他」指的是當時還活著、本來會受苦的那個人
死亡作為「負面的惡」#
同樣的推理也適用於死亡作為負面的惡:
- 死亡讓所有人生中的好事戛然而止:沒有更多餐點、電影、旅行、對話、愛情、工作、書籍、音樂
- 若這些是好的,它們的缺席就是壞的
- 你當然不會「想念它們」——死亡不像是被關進獨居監禁
- 但生命中所有美好之物因生命停止而結束,這對曾經活著、如今已死的人來說,似乎清楚地是負面的惡
- 當所識的人死去,我們不只為自己感到難過,也為他難過——因為他無法再看見今日的陽光、聞到烤麵包機裡的麵包香
對死亡的恐懼之謎#
到目前為止我們已能說明「對死亡感到遺憾」是合理的——好事還不夠多,是負面的惡。但這似乎還不是全部:
- 多數人想要更多人生樂趣,所以視死亡為負面的惡
- 但對某些人,「不存在」這個前景本身就令人恐懼——而這份恐懼,前面說的還不足以解釋
- 「世界繼續而你成為虛無」這個想法,極難真正消化
奇怪的是:
- 我們都接受「出生之前曾有一段我們還不存在的時間」這個事實
- 為什麼死後的不存在會如此令我們困擾?
- 但感覺確實不同——未來的不存在令許多人恐懼,過去的不存在卻不會
對死亡的恐懼非常費解,與「對生命終止的遺憾」不同性質。
- 「我們想要更多人生」很容易理解——這把死亡視為負面的惡
- 但你自己不存在的前景怎麼能在某種正面意義上令人警惕?
- 邏輯上講:若我們真的在死時停止存在,就沒有什麼可期待的,那又有什麼可害怕的?
- 嚴格說來,死亡該令人害怕的條件是「我們會在死後存活下來,並可能經歷某種可怕的轉變」
- 但這並不能阻止許多人覺得湮滅是最糟的事情之一
這份恐懼的不可化解,正是死亡之為哲學難題的根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