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把懷疑論放一邊，假定物理世界、你的身體與大腦都存在，他人也都有意識。那麼，意識與大腦究竟是什麼關係？
心靈依賴大腦——但這還沒解決什麼#
我們對大腦與心靈的依賴關係已有許多常識性與科學性的理解：
- 踢到腳趾會痛、閉上眼睛就看不到、咬巧克力會嚐到甜味、被敲昏會失去意識
- 心中任何事件發生，大腦中都必須對應發生某件事
- 我們不知道「我猶豫要不要下午去剪頭髮」這個念頭具體對應大腦哪段過程，但幾乎可以確定它對應於某種化學與電活動
- 某些對應已知很清楚：刺激後腦特定細胞會產生視覺經驗；當你決定再拿一塊蛋糕，特定神經會傳訊號到手臂肌肉
這些都還是科學的領地。哲學要問的是另一個層次的問題。
哲學的真正問題#
哲學的核心問題是：
你的心是某個與大腦不同、但彼此連結的東西，還是它就是你的大腦？ 你的思想、感受、感覺、知覺、慾望，是物理過程「之外」另外發生的事，還是它們就是那些物理過程？
巧克力的味覺：心靈的「內側」#
納格爾（Thomas Nagel）以巧克力為例：
- 你咬下巧克力，化學變化在味蕾發生 → 神經電訊號送到大腦 → 大腦再起變化 → 最後你嚐到「巧克力的味道」
- 這「最後一步」是什麼？ 它只是某些腦細胞的物理事件嗎，還是完全不同類型的東西？
- 如果科學家打開你的頭骨，他只會看到一團灰色的神經元；用儀器測量也只會偵測到複雜的物理過程——他找不到那個巧克力的味道
關鍵不只是「味道看不見」這種表面差異：
- 假設一個瘋狂的科學家想透過「舔你的腦」來觀察你的巧克力味覺
- 即使你的腦對他來說真的嚐起來像巧克力，那也只是「他自己」嘗到巧克力——他並沒有進入你的心靈
- 你的經驗有種「內在性」（insideness），這個內在性與你大腦在頭裡的「內部位置」是完全不同性質的
如果經驗具有大腦狀態所沒有的內在性，那麼經驗似乎不可能就是大腦的物理狀態。除了帶著神經系統的身體之外，你還必須是某種更多的東西。
三個立場#
從這個問題分出三條路。
二元論（dualism）#
- 你由兩個非常不同的東西構成：複雜的物理機體 + 純粹屬於心靈的靈魂（soul）
- 兩者以某種方式互動
- 名稱由「二（dual）」而來
物理論／唯物論（physicalism / materialism）#
- 你不過就是物質——你的心靈狀態就是大腦的物理狀態
- 為什麼不可以呢？整個世界都是物質，我們的身體也是從受精卵這個物理過程長出來的
- 哲學沒辦法告訴我們鑽石或星星由什麼構成，憑什麼能單靠論證決定人是由什麼構成？
- 物理論者並沒有具體說「巧克力味覺等於大腦中的哪個過程」，他們主張這要等科學去發現
物理論者常引用的科學類比：
- 鑽石後來被發現由碳構成，與煤是同一種原子，只是排列不同
- 水由氫和氧構成，雖然單獨的氫和氧完全不像水
- 心理經驗或許某天也會被揭曉「其實就是」某種大腦過程
但二元論者反駁：
- 上述例子中我們分析的是外在的物理對象，可以共同觀察
- 我們把水分解成氫氧，並不是在分解水「看起來、摸起來、嘗起來」的那一面——那些東西本來就留在我們的內在經驗中，不在被分析的水裡
- 要把巧克力的味覺證明為大腦過程，必須能把某個心理東西（內在味覺感受）分解成物理部分
- 但任何數量的物理事件加起來，似乎都組不出味覺感受——物理整體可分解為物理小零件，心理過程卻不能
雙面向理論（dual aspect theory）#
第三種選項介於二者之間：
- 你不是「身體 + 靈魂」（反對二元論）
- 但你的心理生命也不只是大腦中的物理過程（反對物理論）
- 你的心理生命在大腦中發生，但這些經驗、感受、思想、慾望不是大腦中的物理過程
具體而言：
- 咬下巧克力時，大腦中產生一個有兩個面向的狀態
- 物理面向：化學與電的變化——科學家從外觀察可得
- 心理面向：巧克力的味覺體驗——只有你能從內在領會
- 大腦本身因此具有「無法靠解剖打開的內側」——它對外可剖開，但對你「擁有那段腦過程是什麼感覺」這個面向，是外在觀察永遠到不了的
雙面向理論的精神是：大腦既是物理對象，又有一個從內在才能進入的「向度」。它有物理屬性（化學電氣活動），但同時也有心理過程。
物理論的最強嘗試與其困難#
物理論者還有一種嘗試，要把心理狀態的「心理性」也納入物理框架：
- 把心理狀態的本質定義為它與成因和結果之間的關係
- 例如疼痛：它之所以是疼痛，不是因為某種神秘的非物理屬性，而是因為它通常由傷害引起、又通常讓你大叫、跳腳、躲開傷害源
- 這些關係本身可以是純物理的
納格爾不接受這個方案：
- 疼痛確實由傷害引起、也確實令人跳腳大叫，但它還有「感覺起來」的那一面
- 這個內在感受，似乎與它的因果關係、物理屬性都不同
- 任何由因果關係建構出的物理分析，都無法捕捉這份內在質感
為什麼這個問題如此重要#
納格爾把問題提升到世界觀的層次：
- 世界上似乎有兩種非常不同的東西並存
- 物理實在：許多人都能從外部觀察
- 心理實在：每個人只能在自己的案例中、從內在領會
- 這不只是人類的事——狗、貓、馬、鳥似乎也有意識，魚、螞蟻、甲蟲很可能也有
- 在我們能解釋「物理元素以何種方式組合，會構成有意識的存在」之前，我們對世界沒有完整的概念
反對「意識是純物理狀態」的理由相當強，這暗示著一個讓人不安的結論：單純的物理理論可能無法涵蓋整個實在。物理科學的進展，是靠著把心靈先擱在一邊；但世界本身或許比物理科學所能解釋的更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