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我們先假設外在世界存在、自己的身體也真實,仍有一種懷疑論揮之不去——關於他人心靈(other minds)的懷疑。你究竟對別人心裡正在發生什麼,知道多少?
從唯我論到他心懷疑#
納格爾(Thomas Nagel)指出,我們對他人心靈所能掌握的,只有外部資訊:
- 我們觀察的是他人的身體與行為
- 我們聽到他們說什麼、發出什麼聲音
- 我們看到他們如何回應環境——什麼吸引他們、什麼讓他們退縮、他們吃什麼
- 我們甚至可以解剖其他生物,比較內部構造
但這一切都無法給你直接通往他人經驗、思想與感受的途徑。你能擁有的經驗,永遠只有你自己的。
巧克力冰淇淋的例子#
最直觀的場景:
- 你和朋友都在吃巧克力冰淇淋,怎麼知道對方嘗到的味道和你一樣?
- 嘗一口他的冰淇淋只能告訴你:「對你來說」兩者味道相同——你並沒有經歷過「對他來說」是什麼味道
- 看似可以這樣推論:「我們都是人,又都能分辨香草和巧克力,所以味道體驗應該相似」
但這個推論其實沒有真正的根據:
- 你只在自己這唯一一個案例中,觀察過冰淇淋種類與味覺體驗的相關性
- 為什麼有理由認為相同的相關性在別人身上也成立?
- 與你所有的證據都一致的可能是:巧克力對他嘗起來像你嘗到的香草,反之亦然
顏色倒置的可能#
同樣的問題擴展到顏色:
- 你怎麼知道紅色的東西對你朋友來說,看起來不是像黃色的東西對你看起來那樣?
- 若你問他消防車是什麼顏色,他會說紅色——但這是因為他和你都用「紅色」一詞來指稱對他自己而言血和消防車所呈現的那個顏色,不管那實際上是什麼
- 那個顏色,可能就是你叫做黃色或藍色的體驗,甚至是你從未經歷過、無法想像的某種顏色體驗
要否認這個可能,你必須訴諸一個假設:感官刺激與經驗之間的對應在所有人身上一致。但你能觀察到的對應,只有自己身上的那一例。
行為相關性也救不了我們#
退一步說,或許你會這樣反駁:
- 經驗的差異不可能太誇張,否則我們能從外在察覺
- 朋友吃巧克力不會皺嘴,所以他的味覺不可能像你吃檸檬那樣
但納格爾指出,這個反駁本身又預設了另一個跨人對應:經驗與某類可觀察反應之間的對應。
- 你只在自己身上觀察過「皺嘴」與「酸味」的連結
- 你怎麼知道別人皺嘴時內在感受到的不是你吃燕麥粥的那種味道?
- 一路逼問下去,你會從「也許他嘗到的不完全一樣」的溫和懷疑,走向「他嘗到的可能跟你的味覺完全不像」的激進懷疑
最徹底的他心懷疑#
最激進的版本是:
你怎麼知道你的朋友是有意識的?怎麼知道除了你自己之外,世上還有任何心靈存在?
納格爾說明這個論證的力量:
- 你唯一直接觀察到的「心靈—行為—解剖構造—物理情境」的關聯案例,就只有你自己
- 就算你身邊的人和動物完全沒有任何內在經驗,只是精緻的生物機器,他們看起來也會跟現在一模一樣
- 你無法看進他們的心靈,他們的行為都可以由純物理因果產生
- 你甚至不能訴諸他們的「語言報告」當證據——因為這已經預設了他們身上「外在行為與內在經驗的連結」與你一致,而這正是被質疑的點
設想周圍的人可能都沒有意識,會讓人有一股詭異的感覺。一方面這似乎是可以設想的,且任何證據都無法決定性地排除;另一方面,我們又無法真心相信這是真的——對他人有心靈的信念,是出於本能。
但問題在於:如果信念的力量只來自本能,它真的算知識嗎?
反向的問題:誰才有意識?#
這個議題還有完全相反的方向。我們平常設想的意識分布是:
- 大概有意識:其他人、哺乳類、鳥類
- 看法分歧:魚、昆蟲、蠕蟲、水母
- 更可疑:單細胞生物(阿米巴、草履蟲),雖然它們對刺激會有明顯反應
- 多數人相信沒有意識:植物、岩石、衛生紙、汽車、山中湖泊、香菸
- 體內細胞:多數人若認真想,也會說我們身上的細胞並沒有意識經驗
但這些判斷的根據是什麼?納格爾列出一連串拷問:
- 你怎麼知道砍下樹枝不會讓樹痛?也許它只是無法動、無法表達痛苦
- 你怎麼知道心肌細胞在你爬樓梯時不會感受疼痛或興奮?
- 衛生紙呢?
- 還有電腦:若有一天機器人外表像狗、能與環境互動,但內部只是矽晶片,我們有辦法知道它有沒有意識嗎?
對應問題的雙刃#
要建立「某物有/沒有經驗」的判斷,需要可以觀察的經驗與外在表現的相關性:
- 但我們只能在自己這個案例中同時觀察到經驗本身與其外在表現
- 對其他存在物,我們既無法直接觀察其經驗,也就無法建立或排除這樣的相關性
- 你看樹的內部不能判定它沒有經驗,正如你看蟲的內部不能判定它有經驗
留下的問題#
最終納格爾把這章的關鍵問題推到讀者面前:
除了你自己擁有有意識的心靈這一點之外,你對於這個世界上意識生命的真相,能真正知道多少?
世界上有意識的存在物,會不會遠比你以為的少(只有你自己)?或者遠比你以為的多(甚至包括你以為沒有意識的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