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災難、生活——讀《榮耀之重》#

作者:楊腓力

三個路易斯與戰時的衛道士#

據說,有三個路易斯(C.S. Lewis):一是傑出的牛津、劍橋大學文學史家與批評家;二是深受歡迎的科幻與兒童文學作家;三是通俗的基督教神學家與演說家。二戰期間,三位路易斯都很勤奮——學者寫出《失樂園序》;幻想作家完成《空間三部曲》後兩部與《夢幻巴士》;而真正為大眾熟識的,恐怕還是身為衛道士的路易斯。

1940 年《痛苦的奧秘》、1942 年《魔鬼家書》接連問世。除著述之外,他在 BBC 的廣播講話(後彙整為《返璞歸真》),以及 1943 年杜倫大學的講座(後成《人之廢》),都是這個時期的果子。本書所收的多篇講稿,正出自 1939–1945 年間他在各種場合面對不同聽眾的論文。

兩種談信仰的方式#

戰爭像個巨大的漩渦,把一切捲入其中。有人把上帝當作戰爭動員的工具——例如為美軍祝禱、求上帝把子彈瞄準敵人的牧師;也有人因此徹底拒絕上帝——例如目睹大屠殺後重建正義觀念的羅爾斯(John Rawls)。利用與審判,看似對立,骨子裡卻有共同點:談論信仰時,都以戰爭為出發點。

路易斯則不同。他在戰爭之中談信仰,卻不是為了戰爭而談信仰。對他而言,戰爭只是無須刻意迴避的背景。他不斷提醒人們:

戰爭並非這個時代的唯一主題,也不是最重要的主題。從古至今,生活從未平靜,困境從未解除。永遠有比困境更重要的事——不然,人們根本無從定義何為困境。

戰爭值得談,是因為它影響人的屬靈生活,正如閱讀、交友、戀愛也會影響屬靈生活。戰爭真正可怕之處,在於它可能封堵人們尋思「無限」與「永恆」之路。當有限事物接管了人的生命,人就陷入比戰爭更可怕的敗壞。

拒斥「壞哲學」#

路易斯眼中的大敵,是時時刻刻自以為義的「現代」。他關注的並非作為時間概念的「現代」,而是這時代裡湧現出來的「壞哲學」——唯物論、實證主義、進化論、科學主義、個人主義、集體主義……這些堂皇字眼,結成一張遮天之網,讓現代村民錯把整個村落當成世界的全部。

  • 在〈神學是詩?〉中,他戲擬科學的世界圖景:物質運動產生生命,又經由種種「千萬分之一」的機率演化為人——其本身正是「所有詩裡最戲劇、最煽情的」。
  • 在〈榮耀之重〉中,他把進化論稱為加在人們身上「將近百年的世俗魅惑」,因為它把天堂安置在必朽的塵世,迴避了人必死、宇宙必朽的科學事實。
  • 在《人之廢》中,他從一本高中英文課本出發,揭示「除了物質皆是主觀」的思維如何一步步取消價值、取消上帝,最終取消「人」本身。

壞哲學最深的危險,不是哲學家鼓吹,而是被語言學家、記者、教師、作家操盤——把哲學轉化為日常語言的習慣。一個只會這樣說話的人,再也不可能那樣看世界。

好哲學的幾條基石#

本末之辨#

一切價值判斷皆須仰賴超然於價值序列之上的標準。世界之「本」即是上帝,也可在其他文化裡稱之為「道」「天道」「真主」。塵世萬事——打贏戰爭、國族昌盛、肉身存活、親情愛欲——皆極有價值,惟其有價值,故而屬於「次要」。說某事「次要」,意思是它不能成為自己的理由。任何不甘自居「次要」的人間事物,都可能製造人間災難。

古今之別#

天人關係的逆轉,是古今之別的核心情節。古人共有的三個素質——相信超自然、相信罪與終極審判、崇古而審今——使得猶太人、異教徒與基督徒彼此相近,反倒與典型的現代人遙遠。乐觀的現代人若被坏哲学蒙住了眼,便以為古往今來的所有重大秘密都在自己的時代彻底揭曉。

現代祛魅#

韋伯(Max Weber)以「除魅」描述現代。路易斯則翻轉此一命題:真正需要袪魅的,正是現代自身。他用一個新洞穴寓言——獄中母親用鉛筆向孩子描繪外面世界——說明:習慣於貧瘠二維圖像的眼睛,無法理解豐盈的三維世界。藥方至為樸素:讀古書,誠意就教於古人,讓長久遮蔽的視野重新開啟。

我所讀到的路易斯#

我研習路易斯,始於 2013 年。長期以來,我把他視為思想解毒的猛藥,並在尼采、韋伯、海德格爾、施米特、施特勞斯、沃格林、麥金太爾這條「反省現代」的脈絡裡閱讀他。

但一位毕业小友的经历让我反省:一位鄉間牧師讀路易斯,覺得他「只是一位睿智的老者,用各種辦法提醒人們過正當的生活」。路易斯根本不是現代意義上的哲學家。他無意構造新體系、新概念,他一生志業,只是重述耶穌、聖保羅、奧古斯丁,有時還包括孔夫子或蘇格拉底的老教誨。捍衛正當生活,才是他的目的。

那位牧師先生或許聽到了更真切的路易斯的聲音。我的亢奮,可能只是病人的亢奮。

2015 年 6 月 15 日凌晨於無錫

譯後記#

譯者:鄧軍海

底本與緣起#

《榮耀之重》是路易斯的講演集,大部分作於二戰期間。1949 年由倫敦 Geoffrey Bles 以《高下轉換》(Transposition and Other Addresses)為題出版;同年其美國版本由紐約 Macmillan 以《榮耀之重》(The Weight of Glory: and Other Addresses)為題問世。拙譯之底本,乃 HarperCollins Publisher 1980 年的修訂本。編者華特・胡珀(Walter Hooper)牧師,也即路易斯生前秘書,增收了〈我緣何不是和平主義者〉〈神學是詩?〉〈論赦免〉〈說漏了嘴〉四文,並寫了編者序言。因未聯繫到版權,編者序言未譯。

發心翻譯《榮耀之重》,是因為閱讀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 2006 年出版的《從歲首到年終:路易斯經典選粹》(最新版更名為《聆聽智者:與 C. S. 路易斯相伴 365 日》)。其中摘選了《榮耀之重》諸多精彩片段,斷章取義之處在所難免。首先是為了讓譯者自己一窺全豹,2014 年 9 月動了翻譯之念。

翻譯這件勞神之事#

翻譯計畫得到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倪為國先生的熱情支持。倪先生說:路易斯很重要,尤其對現代中國,理應讓更多中國讀者閱讀路易斯。

自 2008 年譯過一本書後,我曾下定決心,今生今世不再譯書。因為翻譯之勞神費力,兩倍於寫書——

  • 寫書:不懂的地方,繞過去,讀者不知道。
  • 譯書:繞不過去。
  • 翻譯如今根本不算所謂「學術成果」。

然而卻譯了,而且是興致勃勃地譯。這不是出爾反爾,而是感激——感激路易斯,當我「四十而惑」、當「我在人生的中途,發現我已經迷失了正路,走進了一座幽暗的森林」之時,給我帶來的震撼與光明。

一年四本書#

自 2014 年元旦發心翻譯路易斯起,家裡的裡裡外外,皆由拙荊鄭雅莉一人照應。日子單調而又多彩——單調,因終日對路易斯亦步亦趨,無暇旁顧;多彩,則因「一入路門深如海」,亦步亦趨才是流連勝境。2014 年間,我譯了路易斯的四本書,前三本分別是《切今之事》《人之廢》與《文藝評論的實驗》(重譯本),這是第四本。有一天,孩子怯生生地對我說:我已很長時間沒陪她玩了。

譯路易斯艱難,故而時常需要鞭策與激勵。摯友楊腓力(楊伯)往往首當其衝:拙譯初稿裡幾個難譯之詞,係與他共同商定;一些激動人心的片段,曾與他分享;幾則互證文字,則由他提供。至於代為作序,則是他通讀譯稿後再也掩抑不住內心激動——他說,他也要侍奉一下路易斯。譯稿除普亦欣校訂外,王珊珊與拙荊鄭雅莉均曾對照英文逐字審核。

獻給母親與父親#

2014 年 11 月下旬,老家某醫院斷定,母親身染沉痾。長兄讓我回家。我不服,接來年過八旬的老母,來津瞧病。拙譯即成稿於陪母親來往醫院的三個月間。那段日子,焦慮憂思時時而有。感謝上蒼,母親挺過來了。前幾天,母親在老家對一位堂兄說,看來她要活九十歲,還發誓了。

茲以拙譯獻給健在的母親,獻給過世的父親。 想念母親,更想念父親。

2015 年 6 月 7 日星期日於津西小鎮樓外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