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辭背景#
一九四四年十二月十四日,路易斯(C.S. Lewis)於倫敦大學國王學院(King’s College)發表此篇紀念演講。社會上各式各樣的圈子原是正常之事,無可厚非;然而一心鑽營圈子,卻是通往地獄的坦途。路易斯曾說,通往地獄那條最安全的路其實並不陡峭——它坡度平緩、地面平坦、沒有急轉彎、沒有里程碑,也沒有路標。內圈(Inner Ring)心理,正是這樣一條路。
關於圈子心理,可參見路易斯太空三部曲之三《黑暗之劫》(That Hideous Strength)。該書主題之一,正是現代知識人的圈子心理。
路易斯以托爾斯泰《戰爭與和平》中的一段描寫開場:年輕的准尉鮑里斯觀察到,軍隊中除了寫在規章上、人人皆知的正式服從之外,還存在另一套更基本、未成文的服從體系——它使一位佩滿勳章的紫臉將軍恭敬等候,而上尉安德烈公爵卻寧可去和一位下級准尉閒談。鮑里斯下定決心,日後要按這條未成文的服從律行事。
內圈現象#
任何機構都並行著兩套體系:
- 正式體系:印在紅本本上,井然有序,人人可讀。將軍永遠高於旅長,旅長高於連長。
- 非正式體系:未見諸文字,無正式接納,亦無正式開除。你幾乎不知不覺地察覺它的存在,發現自己在圈外;後來或許又發現自己已在圈內。
這第二套系統有幾項特徵:
- 無固定名稱:對內,它叫「你、唐尼和我」,或穩固時自稱「我們」;對外,外人稱之為「那幫人」、「核心圈」、「決策圈」。
- 流動不定:六週後重返同一單位,這套體系可能已面目全非。
- 邊界模糊:永遠有些人「在門檻上」,不知算內還是算外。
路易斯指出,這現象不限於軍隊——在學校、宿舍、學系、醫院、律師公會、教區、商場、大學裡,凡待得夠久,都會發現這「圈中圈、圈外又有更大圈」的層層結構,像一顆永遠剝不完的洋蔥。
渴望如何誘人作惡#
一種普遍的人性驅力#
路易斯主張:渴望打入圈內、生怕留在圈外,是人類行為最持久、最強大的主動力之一,從少年到耄耋之年從未止息。它的常見偽裝包括:
- 勢利(snobbery):對特定「上流社會」的攀附。
- 小圈子崇拜:對藝術家小圈、左翼小圈、行家小圈的嚮往——對這些人而言,公爵夫人的請柬反而毫無吸引力。
- 加班的虛榮:以為自己被留下處理「重要的附加工作」,其實是貪戀那份「只有我們幾個懂行」的自鳴得意。
戲劇性並不存在#
路易斯預言:在座聽眾中,十有八九會在某一天面臨一個讓人成為卑鄙小人的抉擇。然而那一刻並無戲劇色彩——
沒有顯而易見的壞人,沒有顯而易見的威逼利誘。只有一杯酒、一杯咖啡之後,夾在兩個笑話中間的一句暗示,從你新結識、希望深交的人口中說出。你被拉入圈內,不是因為貪圖利益,而只是因為——就在即將跨過那條看不見的門檻時,你無法忍受又被推回那冷冰冰的圈外世界。
於是這一週你離規則遠了一些,明年再遠一些,一切都在最愉快友善的氣氛中進行。最終你或身敗名裂,或身價百萬聲名大噪——但無論如何,你都已成了卑鄙小人。
在所有激情之中,打入圈內的渴望,最擅長讓一個不太壞的人,做出非常壞的事情。
永不滿足的循環#
路易斯以希臘神話中達那俄斯(Danaids)的四十九個女兒為喻——她們在冥府被罰用漏底的甕子打水,永遠裝不滿。這不只是「罪的象徵」,更是「一切非分渴望」(perverse desire)的本質:
- 只要你被這渴望左右,你就永遠得不到你想要的。
- 像剝洋葱,剝到最後什麼都沒有。
- 一旦被吸納進入,圈子對外人的魔力立刻消散——新成員與你的老朋友比起來,並不有趣多少。
- 於是你又追逐下一個更內的圈子,「彩虹的盡頭永遠在你前頭」,舊圈反成負擔。
真正的核心圈,其排他性並非偶然屬性,而是其本質——若無圈外人,那條看不見的門檻就毫無意義。
真正的出路#
路易斯給出兩條替代之道:
一、在工作中以工作本身為目的#
若你在工作時間以工作為目的(end),而非鑽營關係,你會驀然發現自己已置身於「就你的職業而言唯一要緊的圈子」——一群響噹噹的行家。這個圈子:
- 不會改變行規。
- 不會與公眾為敵以增強影響力。
- 不會定期製造醜聞或危機。
- 卻會做這行業之所以存在而當為之事,並贏得真正的尊重。
二、在閒暇中與真心喜歡的人相處#
若你在閒暇之際只與你真正喜歡的人廝混,你會不知不覺成為一個真正的圈內人,安穩舒適地處在某個東西的中心。從外人看來,這也像個核心圈,但本質迥異:
- 其私密性是偶然的,不是刻意營造。
- 其排他性是副產品,不是目的。
- 沒有人因「神秘的誘惑」而想擠進來,因為它不過是四五個人聚在一起,做他們共同喜愛之事。
這就是亞里士多德列於美德之中的友愛(Friendship)。路易斯說:
塵世幸福或許有一半源於友愛;而那「走圈圈的人」(inner ringer),永遠無法擁有友愛。
聖經說「祈求就會得著」,這話沒錯;但在另一層意義上,中小學生那句「求就得不著」也有幾分道理。對一個正步入成年的年輕人而言,世界彷彿滿是引人豔羨的「圈內」,他渴望擠身其中。然而一旦依循那份渴望,他所抵達的「圈內」,將沒有一個值得抵達。真實的道路,恰好在另一個方向——就像《愛麗絲鏡中遊》(Alice Through the Looking Glass)裡那座房子,要走近它,反而得朝相反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