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辭背景#

本篇〈神學是詩?〉(Is Theology Poetry?)是路易斯(C.S. Lewis)於 1944 年 11 月 6 日在牛津大學蘇格拉底學會(Socratic Club)宣讀的論文。蘇格拉底學會由斯特拉.阿爾德溫克(Stella Aldwinckle)女士於 1941 年創建,作為一個跨信仰的辯論社團。每週聚會中,基督徒與懷疑論者輪流主講、互相回應。路易斯在前往劍橋執教之前長期擔任會長。

將宗教視為「詩性思維」或「詩性智慧」,是現代較為開明的一種態度。然而視之為詩,其實就是說它「不真」——只有科學的世界圖景才是真的,所謂「信」不過是人的詩情而已。路易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相較於基督教的世界圖景,科學世界觀本身才更像一齣詩劇。

問題的提出#

路易斯說,今晚的題目「神學是詩?」不是他選的,他像是坐在考生席上,必須先弄清楚這問題到底何意。

  • 神學(Theology)指宗教信徒對神以及人神關係所作出的一系列論述。在此他將討論限定於基督教神學。
  • 至於「詩歌」一詞更難界定,但他猜想主考者想問的是:神學是否「不過是詩」(merely poetry)?是否只能提供某些批評家所謂的「詩性真實」(poetical truth)?

他將問題理解為:基督教神學的吸引力,是否在於激起並滿足我們的想像?信徒是否誤將「審美之樂」(aesthetic enjoyment)當作了「知性同意」(intellectual assent)?

基督教神學的詩性貧乏#

路易斯首先盤查自己這位他最熟知的信徒,得到的第一個事實是:若神學就是詩,對他而言絕非一首好詩。

教義在想像上的劣勢#

  • 三位一體教義既無一位論(Unitarianism)之「定於一尊」的莊嚴,亦無多神論之豐富多彩。
  • 與敵作戰、最終必敗的奧丁(Odin)具有英雄魅力,基督教全能的上帝卻沒有這種「悲劇英雄」的詩意。
  • 基督教的宇宙圖景單調:對於未來國度及超人被造職位,只有約略暗示。
  • 整個宇宙故事雖含悲劇成分,卻並非一齣悲劇——基督教既無樂觀主義之魅力,亦無悲觀主義之魅力。

偏好其他神話#

論想像力,路易斯說他喜歡希臘神話(Greek myth),更喜歡愛爾蘭神話,最喜歡北歐神話(Norse myth)。泛神論(Pantheism)的莊嚴簡潔,與異教物活論(Animism)的盤根錯節,都比基督教更具想像之魅力。

詩性是信的果,不是因#

那麼為什麼基督徒看自己的世界圖景時也覺得「美」?路易斯指出:

我們所信之觀念,感覺起來就與不信的觀念不同。「實有之事」本身的份量與不可翻移,就是一種審美刺激。因此,基督教、生命力崇拜、弗洛伊德主義,對其信眾來說都是「詩」——但這詩是信之結果,而非其原因。

換言之:路易斯不是因為神學是詩才相信,而是因為他相信,神學對他來說才成了詩。指控人們因詩性魅力而選擇基督教,在他看來「不通至極」。

科學世界觀才是詩劇#

路易斯轉而要我們欣賞當代最大的競爭者——H. G. 威爾斯(H. G. Wells)等人所描繪的「科學圖景」(Scientific Outlook)。假如它是個神話,難道不是人類想像所構想的神話中最精緻的一個嗎?他把它演成一齣大戲:

第一幕:英雄登場#

  • 序幕:無盡虛空,物質運動不息。
  • 由千萬分之一的幾率,生命如「小酵母」般冒出。
  • 凡事都與這幼小主角作對,正如童話中的小兒子或受虐繼女。
  • 生命扩張、繁殖、修煉,從變形蟲一路進化(evolution)到哺乳動物。
  • 巨獸時代興起又滅絕,恐龍相互吞噬。
  • 又一次的小兒子主題:在強大野獸中,出現一個赤身裸體、戰戰兢兢的生靈。
  • 他成了穴居人,學會用火、群居、求偶、創造諸神。

第二幕:登上王位#

人成為「真正的人」(true Man)——學會駕馭自然,科學登場驅散迷信,他越來越成為自己命運的主宰。匆匆穿過現在,半神種族統治這顆星球:優生學保證只有半神可以出生,精神分析保證無人再失去自身之神性。

最後一場:大廈傾塌#

若戲劇到此結束未免平庸。最壯麗的「呼啦啦似大廈傾」(reverse all)才是高潮——「諸神的黃昏」(Twilight of the Gods):

  • 自然這位古老敵人緩緩進逼。
  • 太陽變冷,一切恆星變冷,宇宙終將耗盡。
  • 「生命將被驅逐出無盡空間裡的每一寸土地,沒有希望重返。」
  • 「一切終將歸於無有,宇宙黑暗籠罩一切」(universal darkness covers all)。

這神話的格局,是我們所能想見最高貴的格局之一——正是許多伊麗莎白時代悲劇的格局:主人公一路平步青雲,最高峰在第四幕,最後卻樹倒猢猻散。同樣打動路易斯的另一個翻版,是華格納的《尼伯龍根的指環》(Der Ring des Nibelungen)。

對科學宇宙論的內在批判#

路易斯說,他下了科學宇宙論這條船「並非因為詩之召喚,而是因為它會沉沒」。它有一個致命的自相矛盾——這就是著名的「理性論證」(Argument from Reason):

  • 整個圖景宣稱建立在「由觀察事實而來的推論」之上。
  • 然而它又告訴我們,理性(Reason)不過是無心物質(mindless matter)在毫無目標的生成過程中、無法預見且無意為之的副產品。
  • 這是自打嘴巴:他們同時請我接受一個結論,又不要相信這結論可以站得住腳的唯一證據。

此外,他也質疑「宇宙進化論」(universal evolutionism)——那種相信宇宙必然「從不完善到完善、從小開端到大結局、從雛形到精致」的信念。這在他看來是「視錯覺」:我們只記得橡子長成大橡樹,卻忘了橡子本身是從大橡樹掉下來的。

太陽升起的譬喻#

路易斯在結尾提出他的最終檢驗(final test):

  • 醒著時,我能說明、研究我的夢;昨夜追我的龍可以「納入」(fit into)我清醒的世界。
  • 然而身在夢中時,我無法納入清醒的體驗。
  • 之所以判定清醒世界更真實,是因為它能容納睡夢;判定睡夢不大真實,是因為它無法容納清醒。

同理,從科學觀點轉向神學觀點,就是從夢轉醒。基督教神學能容下科學、藝術、道德,乃至於其他「準基督的宗教」(sub-Christian Religions);而純粹的科學觀點卻容不下其中任何一樣——甚至容不下科學本身。

「我相信基督教,正如我相信太陽升起——不只是因為我看見太陽,更是因為藉著太陽,我看見了其餘的一切。」(I believe in Christianity as I believe that the sun has risen: not only because I see it, but because by it I see everything els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