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辭背景#

1944 年 5 月 28 日,正值聖靈降臨節(Pentecost),路易斯(C.S. Lewis)應牛津大學曼斯菲爾德學院(Mansfield College)院長之邀,在學院的小教堂發表這篇講辭。本文標題原文為「Transposition」,亦即所謂的「高下轉換」(Transposition)——指高層次的實在,如何在低層次的有限媒介中得到呈現的問題。

路易斯在此提醒讀者:高版本能兼容低版本,低版本卻無法兼容高版本。我們今天之所以總覺得屬靈經驗難以理解,常常是因為我們一開始就主動選擇了「從低端」去理解高層次的事物。

方言現象的難題#

路易斯所屬的教會將聖靈降臨節列為紀念主升天後聖靈降臨的日子。他在這篇講辭中所要探討的,正是伴隨聖靈降臨而來的一個現象——「說方言」(speaking with tongues,希臘文 glossolalia)。

選擇這個題目並非因為它是聖靈降臨節最重要的面向,而是因為它對路易斯本人而言始終是一塊絆腳石。困難在於兩面:

  • 一方面,「說方言」屬於「宗教經驗之種種」(variety of religious experience)的範疇,至今仍延續不絕。在某些信仰復興會上,會有人突然爆發出彷彿胡言亂語的言語。在非基督徒甚至許多基督徒眼中,這只是一種歇斯底里、神經興奮的自發釋放。
  • 另一方面,作為基督徒,我們無法否認使徒行傳所記載的事件——當日門徒所說的,並非胡言亂語,而是在場的人能聽懂的語言;這事件深深嵌入教會誕生的故事之中。

於是同一個「說方言」現象,有時只是自然甚至病理現象,有時卻是聖靈在起作用(the organ of the Holy Ghost)。懷疑論者立刻便以奧康剃刀(Ockham’s razor)責難:既然歇斯底里能夠解釋大多數實例,為什麼不能涵蓋其餘?

不只是方言:更廣泛的連續性問題#

這類難題不止「方言」一例。神秘主義者(mystics)的著作中常使用情愛語言與意象;啟示文學描寫天堂只能藉助塵世經驗(冠冕、寶座、音樂);信徒委身(devotion)所用的,仍是男歡女愛的語言;連基督徒與神聯合的聖餐儀式,最終也只是吃喝。

在低層次中也有同樣問題:犬儒(cynics)會質疑愛情(love)與獸欲(lust)的分別、公義(justice)與復仇(revenge)的分別——因為其生理動作或外在舉措,往往沒有兩樣。

高下轉換原理#

一個關鍵的實例#

路易斯引用《皮普日記》(Pepys’s Diary)中的記載:皮普觀看歌劇《聖女貞德》(The Virgin Martyr),其中天使下凡時所彈奏的風樂讓他「神魂顛倒」,幾乎使他「真的暈眩」,那感覺竟與當年與妻子戀愛時的感覺一樣。

路易斯由此指出三點觀察:

  • 伴隨強烈審美愉悅(aesthetic delight)的內在感覺(internal sensation),與伴隨戀愛、暈船等截然不同經驗的感覺竟無法區分。
  • 同一種生理感覺,可以伴隨快感,也可以伴隨痛苦——沒有人會樂享暈眩,但皮普卻渴望重溫這感覺。
  • 同一震顫,在身上既可標記喜樂,也可標記悲痛;同一滴水,在甜杯中變得最甘甜,在苦杯中變得最苦澀。

代數式而非算術式#

我們的情感生活(emotional life)「高於」感覺生活(the life of our sensation)——不是道德上更高尚,而是更豐厚、更多樣、更細膩。情感與感覺之間,並不是一一對應的算術式關係,而是代數式(algebraical)的關係:當較貧瘠的系統要再現較豐厚的系統時,唯一的方法是讓貧瘠系統中的每一元素承擔不止一個意涵(meaning)。

高下轉換的例子隨處可見:

  • 翻譯:從詞彙量大的語言譯為詞彙量小的語言,許多詞必須兼任多義。
  • 拼寫:英語只有五個元音字母,卻要承擔約二十個元音音值(value)。
  • 配器改編:將管弦樂改寫為鋼琴曲,同樣的琴鍵在此處代表長笛、在彼處代表提琴。
  • 繪畫透視:在二維紙上再現三維世界,必須讓二維形狀承擔多種意義——銳角既可代表立方體的直角,也可代表矛尖或屋頂;同一塊空白紙面,可以是陽光、是湖泊、是白雪、是人的膚色。

象徵與「參贊」#

路易斯區分兩種低高關係:

  • 寫作與說話只是「象徵」(symbolism)——文字僅是約定俗成的記號,與聲音之間並無因果或形似關係。
  • 圖畫與視覺世界則不只是象徵:圖畫本身就是視覺世界的一部分,畫上之所以看似明亮,是因為真實光線確實照在它上面。

這種更深的關係,路易斯不稱之為「象徵」(symbolical),而稱之為「參贊」(sacramental,譯者按《中庸》「贊天地之化育」之意):低端實存被實際納入高端實存,並成為其一部分。情感與感覺的關係正是如此——情感「具體化」(incarnate)為感覺,神經系統的同一震顫,可以就是喜樂之圓成(consummation),也可以就是悲哀之極致。

兩種理解方式#

從低端理解的必然錯誤#

理解低端媒介中所發生的事,必須先具備高端媒介的知識。路易斯舉一個「平面國」式的比喻:若有種造物只能感受到二維空間,當我們在紙上畫線並告訴它「這是一條路」時,它必然懷疑——既然圖畫中所有形狀都不過是它本來就熟悉的二維形狀,所謂三維世界豈不只是一場夢,全由二維元素拼湊而成?

從低端理解(understanding from below)的批評家面對高下轉換,注定犯這樣的錯:

  • 暴徒在愛情中只看得到獸欲。
  • 平面國居民在畫上只看得到平面圖形。
  • 生理學家在思維中只找得到灰色物質的痙攣。

對這樣的人勒令就範毫無用處,因為根據他能掌握的證據,他的結論確實是唯一的可能。

從高端理解才能看見意義#

當你從高端(from above)接近高下轉換,一切就都不一樣。情感與感覺、三維世界與繪畫之間的關係,由上視下立即清楚。屬靈之人(the spiritual man)對「說方言」現象的判斷也是如此——他能分辨出真正的通靈與單純的歇斯底里,儘管在某種意義上它們所伴隨的生理現象幾無差別。

路易斯坦承我們無人敢自許為「屬靈之人」,但我們至少模糊地知道:我們的委身(devotion)並不只是色欲;我們對天堂的嚮往並不只是渴望長壽財寶。我們對屬靈之事的知識,至少足以令我們自知尚不夠屬靈——恰如圖畫若了解三維世界,便足以知道自己只是平面。

切莫過度內省#

路易斯特別警告:除非藉助神蹟,屬靈體驗不會屈從於內省(introspection)。連我們的情感都不會——當我們企圖捕捉自己的實際感受時,到頭來只能捕捉到一種生理感覺。企圖藉內省分析(introspective analysis)去發現自身的屬靈境況,最好的情況下只揭示出屬靈實在在感官情感中的高下轉換,最差的情況下則可能是走向猜測或絕望的最捷徑。

對唯物論與復活教義的啟發#

對唯物論的回應#

若我們堅持只從低端媒介探究一切現象,唯物主義(materialism)便永遠看似有理。對每一經驗從低端(from below)發起批評,存心無視意義而只關注事實,總是振振有詞。每個月都會有新證據,「證明」宗教只是心理現象、公義只是自我保護、政治學只是經濟學、愛情只是獸欲、思想只是腦部生化反應。

路易斯指出:拆穿家(debunker)最常用的詞彙是「不過而已」(merely)、「無非罷了」(nothing but)。他們看到全部事實(facts),卻看不到意義(meaning);正如狗不懂「指」(pointing)——你給狗指地板上的食物,牠不看地板,只來聞你的手指。

只要人類繼續刻意拒絕「由高向下了解事物」(to understand things from above),所謂最終戰勝唯物主義就是扯談。

對復活與望德的啟發#

高下轉換論(doctrine of Transposition)為神學上的望德(the theological virtue of Hope)提供必需的背景。我們的天性所渴望的諸般事物,似乎都被成熟的天堂觀念所排除——沒有食物、沒有飲品、沒有性、沒有動作、沒有歡笑、沒有時間、沒有藝術。這些否定理解既具體可觸又始終如一,使得我們對「至福直觀」(Beatific Vision)的模糊肯定理解,總是處於不公平的劣勢。

但若我們相信高下轉換,每一否定便只是成全(fulfillment)的背面。要被成全的恰是我們的人性,而不是我們被消解為天使或被吸收進神性。

路易斯藉一個寓言說明:有個女人懷孕被關進地牢,在牢中生下兒子並用畫筆教他認識外面的世界。某日孩子驚問:「真實世界裡也沒有鉛筆線條嗎?」他一時以為外面世界比媽媽的畫更貧乏。其實外部世界之所以沒有線條,正是因為它無比清晰。

我們也是如此。屬靈生命之於自然生命,不是燭光被吹熄,倒像是因有人拉起遮光簾、打開百葉窗,白日朗照之下燭光變得不可見。藉助高下轉換,我們此生的凡俗經驗能夠成為至福(beatitude)的載體;血肉之體不能承受神的國(哥林多前書十五 50),並非因為它們太頑固、太分明,而是因為它們太脆弱、太易逝、太虛幻。

對道成肉身的啟發#

最後,高下轉換或許能照亮道成肉身(Incarnation)的教義。《亞他那修信經》(The Athanasian Creed)說:道成肉身「並不是『非由於變神為血肉,乃由於使其人性進入於神』」。這正與高下轉換的方向相合:人性依然是人性,卻同時被帶進神性(Deity)之中,正如感官知覺(本身並非快樂)被帶進它所伴隨的喜樂。

高下轉換無所不能。屬靈與自然、審美之樂與震顫、實存與圖畫之間,差別無論多麼巨大,高下轉換都自有辦法溝通二者。我們望著畫上的雪甚至會感到冷,望著畫上的火幾乎想伸手取暖——同樣,我們不必假定屬靈經驗超乎一切想象與情感,以至於在感性層面就沒有合宜的對應。神的形體(vision of Deity Himself)並非藉助新的感官,而是在現有感官知覺的洪流中,向我們顯出一種我們連猜想份都沒有的意義(a meaning)、一種重估(a transvalua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