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辭背景#
〈戰時求學〉(Learning in War-Time)是路易斯(C.S. Lewis)於 1939 年秋,在牛津聖瑪麗教堂所作的講道。其時英國剛投入第二次世界大戰,大學生面臨一個切身難題:在戰火延燒、友人生命未卜、歐洲自由命運懸於一線之際,繼續埋首於文學、哲學、科學、史學這些「閒事」,究竟是否正當?這豈不像「琴照彈,休管羅馬大火」?
路易斯的回應出人意表:戰時並非「非常之時」,因為自人類墮落以來,人類從未真正「正常」過。以戰事為由放下一切學問,等於把凱撒奉為上帝。求學本身,只要是為了榮耀神,就是正當的——即便在戰時。
戰時求學的正當性#
戰爭並非新狀況#
學生來到大學,是進入一個求學的群體(a society for the pursuit of learning),被期待成為中世紀所謂的「僧侶學人」(clerks)——哲人、科學家、學者、批評家或史家。但比起戰爭引發的問題,每位基督徒在和平時期就該捫心自問一個更大的問題:在這個每分每秒都走向天堂或地獄的世界裡,被造之物花時間從事文學、藝術、數學或生物學這類瑣務,是否正當?
路易斯指出,若人類文化經得起這個來自永生事務(eternal issues)陰影下的拷問,它就經得起任何拷問。承認在永恆危機之下我們仍能保持學習興趣,卻在歐洲戰爭的陰影下無法保持,等於承認我們只聽神經緊張與群情激奮(mass emotions),而不聽理性之聲。
戰爭並未造就全新境遇,它只是放大了人類的永恆境遇,使我們無法忽視。屬人的生命(human life)一直就活在懸崖邊上。
求學乃人之天性#
倘若人非要等到燃眉之急都解決、迫切的不公都擺平之後才追求知識與美,這追求將永遠無法開始。生活從未正常過,即便看似最平靜的十九世紀,細加審視也充滿危機與恐慌。
人性早已選擇對這套「動聽理由」置之不理。伯里克利時代的雅典留下的不只是帕特農神廟,更是「國殤演說辭」。昆蟲先求飽足與安全;人卻不同——他們在圍城中提出數學定理,在死牢中談玄論道,在絞刑架上開玩笑,在赴魁北克戰場途中還討論最新詩作,在塞莫皮萊溫泉關還梳妝打扮。這不是派頭(panache),這是人的天性(nature)。
屬靈生命與屬人活動並無本質衝突#
戰爭不該占據生命之全部,因為它是有限事物(a finite object),不配承受人類靈魂的全神貫注。一個人可能必須為祖國而死,卻沒有人是「心無旁鶩地」為祖國而生。若毫無保留地響應某國族或某政黨之召喚,就是把最明顯屬於上帝的東西——他自己——獻給了凱撒。
宗教雖必須在某種意義上占據生命之全部,卻不排斥日常的屬人活動。聖保羅囑人繼續本職工作;基督在迦拿婚筵變水為酒;最屬基督的時代,學問和藝術繁盛。其關鍵在於哥林多前書的那句話:「你們或吃或喝,無論作甚麼,都要為榮耀神而行。」
一切天性活動,若事奉上帝,即便最為卑微也蒙悅納;若不事奉上帝,即便最為高貴也是有罪的。基督教並非以新生活取代天性生命(natural life),而是利用天性材料以達超自然之目的。
為榮耀神而求學#
路易斯反對阿諾德(Matthew Arnold)以降的觀念——以為文化活動憑其自身就屬靈、就有功德,彷彿學者比清道夫更討神喜悅。貝多芬與女僕,工作之屬靈與否乃基於同等條件:是否「為主作的」。
求學若是為「知識本身」(knowledge as such)、「美本身」(beauty as such),並不排斥「為上帝之故」(for God’s sake)。人心對知識與美有嗜好(appetite),而上帝造這嗜好並非無緣無故。我們可以放心:這樣做,要麼使自己漸漸瞧見神,要麼間接幫助他人瞧見神。
學者一大危險,是最終愛上「自己的求知」勝過所知,為天賦屬於自己而喜,為天賦帶來的聲名而喜。學術上每一次成功,都增加這份危險。若此誘惑無可抵擋,他必須放下學術——挖出右眼的時刻到了。
求學也有間接價值:若教會內無文化生活,教會外仍會有。在敵人營盤上無力應敵,就是放下武器、背叛文盲教友。好的哲學必須存在,哪怕只是為了回應壞的哲學;清醒的理智必須工作,以對抗全面否棄理智的異教神秘主義。我們也需讓過去歷歷在目,提醒自己:未受教育者以為板上釘釘的事,往往只是一時風尚。
三大干擾#
戰爭為學者培養了三個敵人。路易斯提出三樣「心志工夫」(mental exercises)作為對策。
興奮(excitement)#
第一個敵人是騷動不安——本該專注本職工作,卻為戰爭動情。對策是體認到:此刻與其他時刻並無二致。戰爭並未造出新敵人,只是放大舊敵人。
- 我們的工作向來有大量敵手:談戀愛、起口角、找工作、怕失業、生病、康復、執行公務。
- 若放任自己,我們會一直坐等這份心事或那份心事完結之後才安心本職工作。
- 「有利條件,永不會來。」成大學問者,只能是在條件不利時仍渴求知識的人。
挫敗(frustration)#
第二個敵人是挫敗感——覺得來不及完成學業。但其實沒人來得及——任何學科,最長壽的人最終仍是個初學者。
對策是更合乎基督教的態度:把未來交在上帝手中。因為無論我們交不交,未來本就在祂手中。
神只鼓勵我們祈求日用的飲食。履行義務或領受恩典的唯一時刻,是現在。
切莫將德行或喜樂寄託於未來。只有不甚在意長遠規劃、每時每刻都「像是給主作的」那種人,工作才最快樂。
恐懼(fear)#
第三個敵人是恐懼——戰爭以死亡和痛苦威脅我們。基督徒(尤其念及客西馬尼園的基督徒)不必勉強自己練就斯多葛式的不動心(a stoic indifference),但仍可以防禦想像所製造的幻象。
- 對任何人來說,從來就沒有「死或不死」的問題,只有「這樣死或那樣死」的問題——是現在死於機槍掃射,還是四十年後死於癌症。
- 戰爭並未提高死亡的機率(百分之百本就不可能再高),它只是把許多死亡提前。
- 戰場是少數可以指望「無痛死亡」的場合之一。
戰爭真正所做的,是迫使我們記起死亡。六十歲得癌症、七十五歲殘廢之所以不使我們煩心,唯一原因是我們把它們忘了。對過去大多數基督徒而言,這是戰爭的福音之一——使死亡對我們變得真實。
結論#
我們身上一切的動物生命(animal life)、一切以塵世為中心的幸福方案,最終都注定受挫。如今連最昏鈍的人都看清了我們所處的是何種宇宙。
若我們曾對人類文化寄予非基督教式的厚望,以為自己能在塵世建立天堂、把世俗由朝聖之地變為滿足人類靈魂的永恆之城——那麼,這些期望如今幻滅,幻滅得並不算太早。
但若我們曾認為:對某些靈魂、在某些時刻,以謙卑之心獻給上帝的求學生涯,在其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就是通往我們此生以後盼望樂享的神聖實存與神聖之美的一條道路——那麼,現在我們仍可作此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