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一篇地震快訊談起#

2014 年初,《經濟學人》(The Economist)刊出作者一篇關於自動化與工作未來的文章。不久後,洛杉磯發生小規模地震,第一篇即時新聞稿出自《洛杉磯時報》工程師打造的軟體 Quakebot。兩篇報導風格不同,但都可被辨識為「新聞」。對作者而言,這是一個訊號——

數位革命已經把記者、計程車司機、辦公室職員一起拋進當年讓他們曾祖父輩驚惶不已的劇變現場。

廣告收入崩跌、工作型態被 Uber 與 Airbnb 重塑、Slack 改變協作、聊天機器人能訂午餐——這些變化跨越世代,連最年輕的勞工都已親眼見證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數位革命如何改寫勞動#

作者把數位革命對工作的衝擊歸納為三股力量:

  • 自動化(automation):從文書、焊工到未來的駕駛、律師助理,越來越多任務能被便宜地交給機器與軟體。
  • 全球化(globalization):強大的資訊技術支撐了跨國供應鏈,使中國等新興市場大規模融入世界經濟,過去一個世代全球新增超過十億份工作。
  • 高技能少數人的生產力暴增:科技讓小團隊管理鉅額基金、讓少數教師、醫師、律師服務原本需要數百人才能涵蓋的對象。

三股力量加總,造就「勞動力的豐足」(abundance of labour)——本書書名「人類的財富」(The Wealth of Humans)正是這個矛盾意象:勞動者既是潛在資源,又顯得多餘。

為什麼勞動力過剩會成為問題#

主流經濟學原本不承認「工作總量固定」這種「勞動總量謬誤」(lump of labour fallacy)。依據賽伊定律(Say’s Law),「供給創造自己的需求」:失業者只要願意降低工資或學新技能,最終會找到工作。

作者承認這個機制長期看會運作,但短期不然:

  • 一兩位被取代的工匠可以重新培訓;同時要轉移幾百萬人就極為困難。
  • 求職者多、職缺少時,雇主可以挑剔,勞工只能接受更低的工資或長期失業。
  • 全球勞動力下一個世代還會再增加近十億人,而自動化會持續吃掉中低技能工作。

結果是工資停滯、不平等擴大、許多人與工作世界的連結逐漸鬆脫。美國黃金工作年齡男性的勞動參與率從 1990 年的 76% 降到 2015 年的 69%,相當於少了約九百萬人。歐洲 25 歲以下青年每五人就有一人失業;OECD 國家 15–29 歲青年中有 12% 既不在學也不工作。

繁榮的政治難題#

理論上,「不必那麼努力工作也能活得好」應該是技術進步的目的。為什麼這個應許之地遲遲沒有到來?

凱因斯(John Maynard Keynes)在 1930 年的論文〈我們孫輩的經濟可能性〉(Economic Possibilities for our Grandchildren)中,預測一百年後人均生活水準會提升四到八倍,工時會縮短到一週十五小時。

凱因斯預測的「生產」實現了,「分配」卻沒實現。

富裕國家的生活水準確實上升了四倍,但十五小時工作週並未到來。原因在於凱因斯沒料到——重新分配在政治上極為困難

當分配出問題時,極端政治就會浮現。法國的勒龐(Marine Le Pen)、匈牙利的奧班(Viktor Orbán)、美國的川普(Donald Trump)以反移民、民族主義動員右翼選民;英國的柯賓(Jeremy Corbyn)、美國的桑德斯(Bernie Sanders)、希臘的 Syriza 則代表激進左翼的反撲。當民眾找不到生活保障,他們就會把政治體系當作工具去拆解現狀。

工業革命的前車之鑑#

作者反覆強調:數位革命很像工業革命。

  • 工業革命同樣摧毀舊秩序、用機器取代工人、擴大不平等、邊緣化舊有的政治社會制度。
  • 因此產生了工會、進步主義改革、無政府主義、共產主義、法西斯主義等激進回應。
  • 各方鬥爭最終才孕育出我們今日視為理所當然的福利國家、全民教育、公共醫療、退休金與基礎建設網絡。
  • 但走完那條路,世界先經歷了革命陰影、金融危機、兩次世界大戰與核武時代。

從 A 點(舊秩序崩解)到 B 點(新社會契約成形)的歷史路徑,曾是漫長且血腥的。我們現在從 B 點走向 C 點(數位繁榮可被廣泛分享的世界)時,沒有理由樂觀地假定過程會更平順。

「創造者 vs 食租者」是錯誤的框架#

當前美國保守派論述常把社會切成兩半:高所得者是「創造者」(makers),仰賴福利者是「食租者」(takers)。曼昆(Gregory Mankiw)為此辯護,羅姆尼(Mitt Romney)則因「47%」之語留下污名。

作者認為這個框架忽略了一個關鍵事實:

  • 個人努力固然重要,但努力能換到的回報,完全取決於所處的社會。
  • 比爾蓋茲(Bill Gates)若出生並留在索馬利亞,不會成為科技富豪。
  • 即使沒有蓋茲,個人電腦時代也會出現「某個」主導性作業系統與「某個」鉅富。
  • 1980 年美國人比中非共和國人富 30 倍,2015 年富了 90 倍——制度差距才是放大器。

換言之,財富一向是社會性的(social),數位時代讓社會性更明顯。

社會財富的崛起#

作者用兩個觀察支持「社會財富」(social wealth)這個核心概念:

  • 制度的報酬上升:產權保護、法治、市場、教育、運輸網絡——這些社會基礎讓新技術能被轉化為高所得,因此擁有與不擁有這些制度的國家差距會被放大。
  • 公司價值越來越「無形」:今日標普 500(S&P 500)公司約 80% 的價值是「暗物質」(dark matter)——文化、知識、流程、組織默契——而實體資產加薪資只佔不到 20%,與 1970 年代正好相反。

當公司的競爭力主要來自共享的文化與默契,而非個人腦袋裡的點子,那麼「誰創造了財富」的答案就再也不能簡單地指向某幾個人。財富屬於那個共同體,分配規則因此會被重新審視。

縮小的歸屬圈#

社會財富越關鍵,「誰算自己人」的爭議就越尖銳:

  • 公司透過外包把工人推到組織之外,例如有線電視安裝早已不是 Time Warner 的正式員工。
  • 城市透過高昂房價與分區管制把外來者擋在門外。Google 想在山景城(Mountain View)內加蓋員工宿舍卻長年受阻;2012–2014 年舊金山灣區增加近 40 萬份工作,住房只增加不到 10 萬戶。
  • 國境把富國與窮國徹底分開。一個菲律賓家庭移民到美國後年所得約為原國的十倍以上。然而富國的大門正在被關上。

數位革命的弔詭在於:要實現它的潛力,社會必須學會「分享」社會財富;但越會分享,社群成員資格越值錢,內部把外人排除出去的壓力就越大。

工業時代的契約已不適用#

工業革命要求「全員出動」,連最低技能的工人都有用武之地。圍繞著這種勞動分工發展出來的社會契約,是保障工資、勞動安全與基本社會保險。

數位革命的邏輯終點卻相反:聰明軟體 + 靈巧機器 + 充裕能源 = 人類勞動越來越非必要

因此,未來的制度設計必須面對一個更難的問題:

如何為「不再需要工作」的人提供有尊嚴的生活,而不是為「正在工作的人」分配工作的果實。

作者用童年家事為比喻:父親堅持讓四兄弟整理草坪、撿橡實,並非因為錢的考量,而是讓他們學會自我約束、學會回饋家庭——這是一種「相互善意」的投資。家庭不是經濟體,但這個比喻提示:工作的意義從來不只是交易;它也是社會秩序的支柱。

全書結構#

本書接下來分成四個部分:

  • 第一部:數位革命與勞動力過剩——技術變遷如何在工作現場與全球體制中累積壓力。
  • 第二部:數位經濟的動態——稀缺、公司、社會資本三條主線如何重塑經濟運作。
  • 第三部:數位經濟出錯時——超級富豪、超全球化、長期停滯三種病徵。
  • 第四部:從豐足到繁榮——工資、政治與「人類財富」之間,可能與不可能的調整。

作者的立場是:

數位革命的紅利能否轉化為廣泛的繁榮,不取決於技術會不會繼續進步,而取決於我們能否重新協商「誰屬於這個社群、社群該如何分享共同財富」的政治契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