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共識時代的終結#
過去一個世代——數位革命的衝擊力首次顯現的時期——同時也是政治上極為節制與共識的時代:
- 1970–80 年代英美減稅、削弱工會;中國、印度開始有限度自由化。
- 共產主義崩解後,福山(Francis Fukuyama)甚至認為「歷史的終結」已隨自由民主全球勝出而到來。
- 富國民主政體大致圍繞著「市場、開放、進步社會目標」形成共識——這是國際技術官僚菁英的好時光。
這個時代結束了。
全球都在累積對「整合的成果」的不滿:保護主義、分離主義、認同政治、對自由民主制度的批判、對菁英的怒火——市場帶來廣泛繁榮的信念已經動搖。
這些政治震盪不能簡單歸因於 2008 年金融危機。早在 2002 年勒龐之父 Jean-Marie Le Pen 就闖入法國總統選舉次輪,震驚歐洲。美國的兩黨極化也是 1980–90 年代意識形態重組的延續結果。
這些波動更像是長期社會談判的開幕——關於數位時代下「國家與經濟該為誰服務、做什麼」的協商。如同工業時代的轉型過程,這段協商會持續數十年,可能伴隨劇烈甚至暴力的政治變化。
餅的大小與分配#
政客愛說「把餅做大比爭著切餅重要」。這句話的隱含邏輯是:
- 如果餅每年不變,一個人變好就要另一個人變差;多一個人加入就要每塊變小。
- 如果餅每年變大,理論上可讓所有人都變好。
但「成長的紅利怎麼分」決定了選民如何看待「把餅做大」的政策:
- 中國 1980–2010 年代經濟翻倍再翻倍,分配效應被增量蓋過——支持改革。
- 美國 1979–2014 年實質中位家庭所得只升了 7%,但 95 百分位家庭升了 45%;雖然整體經濟翻倍,多數人沒有感受到。
- 在這種情況下,分配性政治會壓過「把餅做大」的政治。
對於移民也一樣——餅成長快時新人多吃幾口無傷大雅;餅成長慢時,多一個人就被視為「從我這裡拿走」。
為什麼政治系統反應這麼慢?#
過去幾十年不平等持續上升,重分配並未跟著加大——這個落差怎麼解釋?
- 數位福利的「補償」效果:免費娛樂、便宜資訊;美國人從昂貴大都會搬到便宜城市;債務支撐消費(直到 2008 年破滅)。
- 政治系統本身的慣性:政黨是承載數十年甚至上百年聯盟與認同的社會制度,不會輕易重組。
- 群體脫軌但不換邊:當經濟基本面變化使某些利益團體與所屬政黨的政策不再對齊,他們不一定立刻轉向,可能先被其他議題(戰爭、犯罪)暫時蓋過、被黨領袖以政策小恩小惠安撫,或單純地需要時間意識到自己不再屬於那裡。
政治重組的四階段#
法律學者 David Schleicher 把這個過程描述為選民中「基本教義派或表態派」陣營的崛起。隨政治體制不同呈現不同形態:
- 第一階段:原有政黨內部出現意識形態覺醒,導致兩極化。
- 美國兩黨制讓 Tea Party 不能離開共和黨另立——只能透過初選清洗、推派旗手,把整個黨拉到自己這邊。
- 比例代表制國家則出現許多新黨爭奪空間,左派、右派分裂。
- 第二階段:新政黨或激進派從既有體制中分裂、出走。
- 法國勒龐之女 Marine Le Pen 領導的國民陣線崛起。
- 匈牙利、波蘭出現要削弱民主、遠離歐盟的激進政黨。
- 英國西敏制下也出現蘇格蘭民族黨(脫英)、UKIP(脫歐)。
- 第三階段:這些新政黨或激進化的舊政黨在選舉場上競爭,導致部分國家根本性政策立場改變。
- 第四階段:由此產生的政府彼此互動、與國際機構(如歐盟)互動,產生不可預測的後果。歐元區歷經四分之一壽命的危機才存活,只要一個國家政府決定退出就可能讓整個計畫崩潰。
「好生活」的競爭性想像#
各種激進派與政黨都在販售一種「好生活」的想像。
作家、知識份子常想像的「後工作烏托邦」:
- 慷慨的安全網讓人擺脫一份正職的束縛。
- 透過 App 按小時或案件販售服務,或乾脆退出勞動市場去做志工。
- 與不同文化、語言、宗教的人共同生活。
但典型的富國公民想要的可能不是這個。
大多數人想要:
- 比 App 隨機配對更可預期的生活。
- 比永遠靠救濟更有結構的生活。
- 比身邊全是不同文化的人更熟悉、更舒適的生活。
「工作的富人」(working rich)的生活反而透露出多數人想要的是什麼:
- 住在少數富裕城市的好社區,鄰里彼此相似——專業、有抱負、有家庭、重視工作。
- 工時長,但工作有挑戰、有意義、貢獻看得見。
- 社群連結強——彼此社交、加入鄰里團體、參與在地政治。
「人們想要的」是有目的的中產生活——但數位經濟可能無法把這種生活擴展到更多人。
這個落差會在政治場上爆發。政治論述會充滿尋找「壞人」的故事:陰謀的外國政府、搶工作的移民、貪婪的銀行家、無能的官僚。
改革派的困境#
試圖溫和漸進改革的政治家,會在全球經濟中被結構性力量懲罰:
- 勞動力過剩、需求疲弱不是單一國家政府能修好的問題。
- 它們頂多能緩和最糟的後果,留下持續失望的選民。
「揭開節制時代」的反對派則會贏得選票——他們承諾:
- 提高最低工資、強化職業保護、強迫零工經濟正規化。
- 限制貿易與資本流動。
- 限制移民。
這些政策不一定能被全球經濟所「獎勵」,但它們的吸引力在於——能切出更大的一塊餅給特定選民。隨著支撐全球化的聯盟瓦解,「保護主義政治」可能轉為長期、穩固的力量。
工會:一線可能的反作用力#
工人在很多經濟體的議價能力是百年來的低點。今日勞工政治的勝利往往是「容易動員民眾」的單點議題:最低工資、限制移民。
一線希望在於零工經濟的工會化嘗試——Uber、Lyft 司機正在組工會。可能會擴及其他「按需勞動」平台。
- 短期:對工會工人的直接好處不確定,因為可能加速企業改用機器人。
- 長期:若工會持續存在並彼此合作,可能形成跨產業的「階級意識」與「團結感」,讓勞工政治議程更連貫。
- 這在「無組織勞動」世界中很難——但在組織化勞動世界中,會降低「美髮師執照保護就是傷害消費者」這類分而治之論述的有效性。
但作者並不樂觀:今日的職場結構分散、技術工具讓資方更容易瓦解工會。沒有連貫勞動政治集團,會讓飄浮的怒氣更易被煽動家收割。
老化會救我們嗎?#
人口老化會否改變政治偏好?
- 退休族不再與移民競爭工作;他們需要的醫療與照護服務反倒希望更便宜。
- 一些研究顯示老年國家對移民較開放。
- 理想模型:富老國家歡迎年輕外勞,最終把制度與身分傳給他們。
但實際上,亞洲、東歐的老化國家並未展現這種開放性:
- 老年人往往文化上更保守。
- 即使是頂部失衡的人口金字塔,仍有大量工作年齡人口會反對「明明還有人要工作卻引進外籍勞工」。
兩股相反的地緣政治力量#
數位時代的政治在兩股力量間擺盪:
力量一:分裂主義#
超全球化讓小經濟體也能進入全球市場——成為大國的一部分變得不那麼必要。
- 在歐盟超國家框架內,分離特別誘人——分離後仍能進入歐盟市場、卻可享有更高自主性與內部重分配。
- 蘇格蘭人想把財富留給蘇格蘭人,加泰隆尼亞人也想留給加泰隆尼亞人。
- 「想要的世界」是更多 Ireland、Estonia 等族群一致的小國,而不是 Britain、Spain 等多元大國。
但這個模式可能自我毀滅:
- 富裕、慷慨福利國對外來移民有吸引力。
- 接收移民會稀釋族群一致性、瓦解重分配的政治基礎。
- 拒收移民則違背全球整合的繁榮根基。
- 富國的族群民族主義可能反過來摧毀整合本身。
力量二:大的安全感#
當國際整合崩解、安全威脅升高時,大國的吸引力又上升:
- 大內需市場、大軍隊、外交籌碼。
- 美國經驗:大國 + 多元 + 高度重分配三者很難同時做到——美國的種族多元正是其慷慨福利國家的長期阻礙(南方白人不想為北方黑人或加州拉美裔買單)。
- 二戰後、冷戰期:對共產主義的對抗成了最大的「親近社群」(community of affinity),讓多元大國也能建立包容性經濟與重分配。但這仰賴「外部威脅」這個非常脆弱的條件。
短期的政治選項都很糟:
- 把國家縮小到夠同質才能重分配;
- 或者維持大但不重分配、不平等、易被煽動家影響;
- 或者維持大並用外部壓力強制凝聚成為共同體式重分配。
我們希望這個時代是短暫的;但歷史不站在我們這邊——也許只能寄望幸運。
制度只是腦中共識的投影#
2016 年 Antonin Scalia 大法官過世後,共和黨領袖立刻動員所有程序工具阻擋任何歐巴馬提名人——必要時連憲政危機都要冒。記者 Jonathan Chait 寫道:「支撐美國政府的不是 1789 年那群戴假髮的人寫下的精細規則,而是一系列正在崩解的社會規範。」
作者進一步指出:規則本身從來沒有支撐過美國政府——
- 憲法不會自己行動,沒有意志,沒有軍隊。
- 憲法之所以有力量,只是因為人們表現得彷彿它有力量。
- 它是美國最重要的部分社會資本(social capital)的具體化形式——只存在於人腦中。
開國諸老(如總統 James Monroe)親身示範這個原則——他即使支持公共建設,也因為認為法案違憲而行使否決權。正是這些行動把憲法從紙上墨水變成有力量的「實體」。
但當制度變得太穩固,人們開始把它視為「外部權威」、忘記它只是社會共識的投影。一旦每個人都覺得「這只是我跟外部規則的較量」,每個人都試著去測試底線——社會資本就一塊一塊地被啃光。
全球市場經濟亦然——它不是某個獨立存在的東西,只是人們依其腦中的社會資本所行動的結果。
那些「以為市場經濟是不可摧毀的、能拿就拿」的人,正在悄悄削弱讓他們致富的共識。
「我喜歡繳稅,」大法官 Oliver Wendell Holmes 說,「我用稅買文明。」
唯一的出路是建立廣泛的社會共識——共識不夠廣,渠道就越窄,世界就會更破碎、更貧窮、更不快樂。
下一章把鏡頭收回個人——在這場宏大的政治戰場中,「人類的財富」究竟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