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離星艦《企業號》還很遠#

在《星際爭霸戰》(Star Trek)的世界裡,「複製機」(replicator)解決了稀缺問題:人們想要什麼就能立即取得,再也不用為物質匱乏掙扎。

我們也許有一天會走到那裡。但對於現在活著的人,稀缺仍然是真實的:

  • 技術進步讓某些事物變得便宜(數位娛樂),但其他事物(好學區的房子)幾乎沒有降價。
  • 整個經濟仍運作在「工業時代的稀缺框架」上——這個框架碰上數位時代,把勞工困住了。

數位革命同時讓勞動力過剩:壓低典型工人的工資,並降低勞動相對於其他稀缺要素的議價能力。如果生活成本的下降能完全抵消工資停滯,問題還可以容忍——但現實是不能。

工資停滯有三重危害:

  • 分配不公:違反基本正義感。
  • 侵蝕共識:削弱對市場經濟體制的支持。
  • 抑制生產力投資:低薪讓企業繼續用人而非投資自動化——短期降低失業,長期卻讓全社會的繁榮潛能被卡死。

全球勞動所得份額、底層 90% 的份額,應該回到上一個世代的水準(美英前 1% 從目前的 10–20% 降回 10% 以下)。

本章先探討經濟層面的解方為何都很難;下一章再轉到政治層面。

直接付錢給工人:兩種途徑#

最直接的辦法是讓工資直接上升。兩個工具:

  • 最低工資:由雇主(部分轉嫁給消費者)支付。
  • 工資補貼/基本收入:由納稅人支付。例如美國的「勞動所得稅扣抵額」(EITC, Earned Income Tax Credit)、英國的 working tax credit;芬蘭與荷蘭近年實驗類似基本收入的補貼方案。

兩者各有取捨。

最低工資的兩難#

適度調高最低工資,研究結果好壞參半——有些公司減少招聘、有些公司利潤縮減。但要對「分配問題」有顯著影響,調整必須幅度很大

美國的數字:

  • 2014 年中位時薪約 17 美元。
  • 約 6,600 萬人從事中位時薪低於 16 美元的職業。
  • 食物準備與服務類的 1,200 萬份工作中,90% 員工時薪不超過 15.12 美元;過半(超過 600 萬人)時薪低於 9 美元。

若調到 15 美元:

  • 一部分人會加薪、企業會投資於培訓與重組以提升生產力。
  • 會有以百萬計的工人失業,因為許多商業模式正是建立在低薪可以聘人做低生產力工作之上。

換句話說:在「低薪是吸納勞動力的主要機制」的世界中,強制提高工資必然減少就業;反過來,努力提升生產力的企業又會把更多剩餘勞工推回市場,繼續壓低其他人的工資。最低工資對找不到工作的人也起不到作用。

基本收入的兩難#

基本收入(basic income)有不少優點:

  • 由政府而非企業支付,企業不會因此被迫減少用人。
  • 行政成本可以低於零碎的福利專案。
  • 創作者、創業者可以在「收入未必養得活自己」的階段堅持下去。

但問題在勞工這一端:

  • 如果基本收入太慷慨,邊際工人會選擇「放棄低薪工作」——尤其當市場工資已不堪一顧時。
  • 如果太低,低技能工人就被困在貧困中。
  • 「要工作才能領基本收入」的設計成本高、可能讓很多人做毫無意義的工作,且道德上不可持續——當大量人選擇拒絕做這些工作,社會總不能讓他們餓死。

對某些倡議者來說,「鼓勵低生產力勞工退出勞動市場」正是基本收入的目的

  • 釋放他們去過自己想要的生活。
  • 讓較高生產力的工人工資上升。
  • 鼓勵企業繼續投資省力技術。

隨著技術進步與基本收入水準同步上升,這條路徑或許能引導人類走向「凱因斯式的休閒烏托邦」。但這條路必然在初期就創造一個「靠生產性富人供養的大群閒置勞工」——能不能在政治上被接受,是個天大的疑問。

工作得更聰明:教育的限制#

歷史經驗表明,教育普及幫助工人馴化工業經濟:把農村工人推向工廠、把工廠工人推向辦公室、把辦公室工人推向實驗室。

但今日的教育已碰到天花板(見第 1.2 章)。除此之外,作者強調一個常被忽略的問題:

教育只在「該技能的稀缺是成長瓶頸」時,才能擴大餅。

  • 若是這樣,多教幾位前沿工程師、科學家會擴大整體經濟。
  • 若不是,多教育只是把某一群人的稀缺降低,犧牲既有從業者的議價力。

範例:把美國醫師人數翻倍——

  • 對新醫師有利(薪水比沒上醫學院好)。
  • 對消費者有利(一次性的醫療費用下降)。
  • 對醫療公司老闆有利(工資成本下降)。
  • 代價是既有醫師的議價力與薪水下降

對開發中國家而言,教育仍能解決真實的技能稀缺。但連帶的問題是:

  • 培養好教師、好學校,本身需要該國尚未擁有的社會資本。
  • 教育科技對自律的中高年級學生有效,無法替代基礎階段的優秀教師。
  • 最有效的「補課」仍然是允許他們移民到富國——但這正是富國最不願意做的事。

整體而言:教育對個人與某些瓶頸有用,但無法解決全球勞動力過剩的問題——若大幅提升所有勞工的「有效生產力」,反而可能加劇勞動相對於資本與土地的弱勢。

投資基礎建設:眼前最容易摘的果實#

讓工人更具生產力的另一條路是大幅增加人均資本。這裡反而出現了一個矛盾——目前全球儲蓄已經過剩,問題是沒有去處

解方就在腳下:放鬆分區管制,讓高生產力城市能蓋房子、蓋辦公室;同時用低利率時代的便宜資金大規模投資基建。

  • 機場連接快鐵到市中心。
  • 新的快速大眾運輸網孕育新節點,讓周邊能蓋更高密度的住宅。
  • 上下水道、電網、寬頻、公園、社會公共財。

紐約、倫敦、舊金山等城市的基建嚴重不足,竟然在歷史最低利率下沒有大規模投資——這在經濟邏輯上極為荒謬。

對窮國而言,每位工人的資本最少,回報率最高,但金融市場淺、外資易遭挪用、社會資本基底薄。和教育一樣,全球層面提升人均資本最有效的方式仍是移民到富國

移民:被排斥的最強工具#

富國社會資本是稀缺的;金融與基建資本相對勞工是稀缺的;但全球儲蓄是過剩的。

把這三者組合起來最大化的方式是:

  • 讓更多人從窮國移民到富國(把富國社會資本「擴展」到更多人)。
  • 用全球儲蓄為這些國家投資基建、住房與設備(市場對安全資產的胃口幾近無限)。
  • 結果是社會與金融資本的「人均深度」上升。

但這並不會減輕勞動相對其他要素的過剩。富國工人會繼續面臨工資緩慢成長:

  • 因為移民湧入會強化勞動的相對過剩。
  • 但移民本身收入大幅提升,且整個世界的不平等會降低。
  • 如果公司社會資本維持為瓶頸,新進勞工只會讓財富更集中在「既有成功公司頂端」

而最終的決策權在富國公民手中——這就把問題從經濟拉回政治。

鄰近 vs. 排他:核心抉擇#

全書最重要的一個張力:

  • 鄰近(proximity):在富國裡,連一般理髮師、律師、酒保的薪水都遠勝過貧國的同行;不需自己有高生產力,只要靠近高生產力的人即可。
  • 排他(exclusion):限制誰能進入這個圈子——透過國境、分區、職業執照、行會。

兩條路是蹺蹺板:愈鄰近、愈不排他;愈排他、愈不鄰近。

「工匠經濟」:看似美好的鄰近版本#

許多富裕城市出現一種正向動態:

  • 北卡羅來納州萊禮(Raleigh)等科技重鎮快速成長,餐廳廚師願意以高價購買在地、人工製作的火腿。
  • 工業生產的火腿一片只賣幾美元,工匠製造、切片成生火腿可以賣到 10 倍以上的價格。
  • 同樣的邏輯延伸到精釀啤酒、手工服裝、家具、單車、首飾、鞋子。
  • 結果是把財富從科技高薪者轉到區域工匠,工匠也享有手作的滿足感。

但仔細看,這仍然是**「鄰近富人才能賺錢」**。同樣手藝的工匠:

  • 在孟買做給孟買富人,比留在貧民窟好。
  • 拿到網路與物流就能賣到富國,更好。
  • 直接搬到舊金山做給灣區人,最好

「鄰近」的關鍵不只是地理,更是社會親近度

  • 邁阿密與哈瓦那相距不遠,所得卻相差數倍。
  • 華府東城與西城只隔幾英里,社會距離卻巨大。
  • 進入富裕社群換得:制度(市場、法治、創業規範)、資訊網絡、社會「許可」(被視為自己人)。

排他:政治上更受歡迎的選項#

但工匠經濟也容易過剩——人人都做手作就賺不到錢。歷史上,工匠的解法是透過行會、職業執照、學徒制限制進入、保護高薪。

排他的形式無所不在:

  • 國境是最大的排他線——禁止全球大多數人進入富裕社群。
  • 鄰避(NIMBY)透過分區與高房價排除外人。
  • 公司權力也是一種排他——美國各產業前幾大公司的市佔比 1990 年代更高;Facebook 收購對手、Amazon 強壓出版社、Uber 限制司機跨平台工作。
  • 1990 年代最賺錢的公司投資報酬率約是中位數公司的 3 倍,近年已升到 10 倍。

對工人有兩條路:靠近富人,或排除其他工人。兩條路是相互排斥的——你越是想保護自己現在的高薪(透過排他),就越是限制了其他人靠近你的機會。

不幸的是,政治通常推著大家選擇排他——這正是下一章的主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