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 2008 年的大衰退說起#

2008 年秋天全球經濟瀕臨崩潰:

  • 9 月雷曼兄弟(Lehman Brothers)破產,美國其他大型銀行股價接連崩跌,貨幣市場混亂,連 GE 等巨型企業都可能無法支付薪水。
  • 聯邦政府與聯準會大規模介入,才避免大災難。
  • 即便如此,2009 年全球經濟仍然萎縮,數百萬人失業,歐元區陷入自身的存續危機;勞動市場至今仍有疤痕。

這場危機需要金融鬆綁、跨境資本流動與重大政策失誤等諸多條件同時到位才會發生,但它的深層病灶——分配失衡——仍未被解決。

富國一直沒有讓成長果實流向工人,而是讓它們持續堆積在富人的薪資與投資組合裡。當購買力沒有流向想要也需要花錢的人時,經濟就會反覆出現危機。

什麼是長期停滯?#

需求 = 人們花的錢。當需求不足時,企業賣不掉、就裁員。古典模型假設工資與物價會自動下調來吸收衝擊,但實際上:

  • 工資與物價並不易調整。
  • 即使下降,也會壓低人們對未來所得的預期,反而讓消費與投資進一步收縮。

長期停滯(secular stagnation):富國(甚至部分新興市場)正陷入慢性需求疲弱的時代——

  • 經濟擴張軟弱、易受傷。
  • 常以資產價格大泡沫的破滅作收。
  • 復甦緩慢且令人失望。
  • 一旦部分國家陷進去,會像黑洞一樣把其他經濟體也吸進來。

它由數位革命帶來的不平等所造成,反過來又加劇這些不平等。

「長期停滯」並非新概念。1930 年代美國凱因斯派經濟學家 Alvin Hansen 在 Full Recovery or Stagnation 中就提出:人口老化加上技術進步放緩,會讓投資意願下滑,社會多餘儲蓄找不到出口,最終陷入長期需求疲弱。

Hansen 在當年看似錯了——軍事動員與戰後消費爆發救了西方。但今日經濟學家正回頭重新檢視他的論點。

三股力量造成需求疲弱#

健康的經濟中,每個人花的錢就是別人賺的錢;存的錢透過銀行與市場被轉化為投資,所以儲蓄不會壓垮需求。一旦壞消息滾雪球,央行就降息來鼓勵借貸與消費。但過去一個世代,央行越來越難維持這個平衡。三股力量各自加深問題:

力量一:全球儲蓄過剩#

  • 1990 年代墨西哥、俄羅斯、東南亞的金融危機教會新興市場:外資的錢來得快也走得快。
  • 為了防範下一次衝擊,新興央行(特別是中國)在 2000 年代瘋狂買入安全的美元資產(如美國公債)。
  • 一邊壓低本國貨幣助益出口、一邊累積外匯存底以備不時之需。
  • 結果是中國消費被擠壓、全球儲蓄堆積——前聯準會主席 Ben Bernanke 稱之為「全球儲蓄過剩」(global savings glut)。

力量二:可投資機會減少#

當儲蓄堆積時,獲利投資機會卻有限:

  • 1990 年代末期 IT 投資爆量;2000 年代企業卻搞不清楚如何把 IT 投到生產力上。
  • 高生產力城市的價值上升,但新建供給被分區管制鎖死——錢無處可去(前章已詳述)。
  • 政府也沒有把握低利率擴大基礎建設投資。
  • 結果是利率降到歷史低點,央行還是難以填平缺口。

力量三:不平等的擴大#

  • 中低所得家庭的「邊際消費傾向」(propensity to spend)高——多 100 美元就會去買吃的、補衣物、換家具。
  • 富裕家庭的多 100 美元更可能進入儲蓄帳戶。
  • 過去一個世代,所得與財富都集中到富人手中——更多錢進入「邊際消費傾向低」的人手中。
  • 央行因此必須更努力才能維持需求——降息、印鈔、放寬監管。

債務作為「快速修補」#

1980 年代起,市場發明了一個權宜之計:讓富人把錢借給沒錢的人

  • 1980 年代初美國家庭債務不到 GDP 的 50%,1990 年代末升到近 70%,2008 年危機前夕接近 100%。
  • 銀行用「金融工程」把劣質貸款打包成「看似安全」的證券,全球大儲戶(從中國央行到富豪)大舉買進。
  • 房價上升讓銀行更敢放貸——既然房價會繼續漲,違約風險被低估;屋主也用淨值貸款拿錢出來消費(2003–2008 年美國淨值貸款餘額從 2,000 億升到近 7,000 億美元)。
  • 但「房價持續上漲」這個前提無法永久成立。

當音樂停下來時,世界站在 1930 年代以來最嚴重的經濟災難邊緣。

危機後的新陷阱:零利率下限#

危機後央行把利率砍到零、甚至負值。它們仍有工具:

  • 量化寬鬆(QE,quantitative easing)——印鈔買政府公債。
  • 負利率(但家戶會把錢搬出去藏現金)。

但這些「非傳統工具」有限制:央行擔心未知風險,往往做得不夠果斷。利率接近零之後,貨幣政策的剎車容易踩、油門很難踩。長期停滯的陷阱反而更難脫身。

危機過後仍未消失的失衡#

山林大火會清掉舊燃料:2008–9 危機消滅了高家庭債務這個短期燃料。

所得與支出之間的根本失衡並沒有消失

這是為什麼利率長期維持低位、預期未來多年仍將如此。

新的失衡形態:

  • 新興市場儲蓄減少,但富國企業接手了「儲蓄者」的角色——美國成功公司獲利率長期偏高,本應引發競爭與投資,卻反而堆積大量現金。
  • 人口老化既消耗儲蓄又削弱投資需求,後者目前更明顯。
  • 經濟「去物質化」:高生產力活動越來越仰賴知識與軟體,少需要大型實體投資。雲端服務便宜了,新創不再需要買大型伺服器,能向 Amazon、Google 租用——儲蓄堆積,去處稀少。
  • 軟體在「吃掉一切」(eating everything),但軟體建設需要的是時間與社會資本,而不是廠房與設備。
  • 大量金流流向社會資本豐厚的城市辦公空間——租金漲幅進入富人口袋,再次卡住消費循環。
  • 危機後不平等更糟:富人 2008–9 受傷但很快恢復,勞動市場則疤痕累累。勞動所得份額無法擴大 = 需求持續被壓抑。

走出陷阱的可能路徑#

根本解:把購買力轉到願意消費的人手中。可能的工具有:

  • 政府直接支出:基建、運輸、研究投資 → 工資流向工人 → 帶動消費。
  • 稅收重分配:累進稅把錢從高儲蓄者轉到高消費者。
  • 政府舉債:全球儲戶願意以零或負利率持有政府債——讓政府借錢來支出。
  • 印鈔融資:日本央行已持有逾 1/3 政府公債(約 300 兆日圓 ≈ 3 兆美元),仍未引發惡性通膨——說明擴張規模可以遠大於傳統教科書所言。

但更持久的解方是讓工人重新拿到更高份額

  • 富裕城市若能大量增建住宅,建築業會吸納大量「高邊際消費傾向」的勞動,房價漲幅減緩,房東「租」的擴張被止住。
  • 工人若能重新提升相對於資本與地主的議價能力,就能拿走更多成長果實。
  •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 1960–70 年代的問題是高需求高通膨(工會強、加薪有保障),1980 年代後變成低需求低通膨——通膨經濟反而比通縮經濟容易管理,因為合約與貸款的實質負擔會自動隨時間減輕。

黑洞會擴散#

陷在停滯中的國家會試著「搶別人的需求」——壓低工資、貶值貨幣以增加淨出口。被搶走需求的國家又被推近零利率邊緣。

兩條真正的解法:

  • 還有產能餘裕的大經濟體主動接受過熱,讓進口大幅成長把全球拖出泥沼——但美國經濟相對全球已縮小,且聯準會的目標是穩定國內通膨,不會允許這麼做。
  • 全球協調——各國一起寬鬆、一起財政擴張、一起印鈔——但 2008–9 後的協調很快瓦解,全球機構顯然力不從心。

1930 年代的歷史警示:當年人類靠單方面貨幣貶值(離開金本位)和大規模軍費才走出陷阱。

弱需求把世界變成零和賽局,孵化金融不穩定、激進政治運動。停留越久,越可能崩裂。

正統的終結#

多數成熟經濟體仍依賴的宏觀工具,是為另一種經濟而設計的:

  • 過去的衰退源於「太多人同時想把消費延到未來」。央行降息把消費拉回現在就能解決。
  • 今日的失衡源於「購買力集中在某些組織與個人手中」——這是結構性、非時間性的問題。

兩個必須被接受的真相:

  1. 任何接入全球金融體系的經濟,都無法擺脫全球儲蓄/支出平衡的影響。
  2. 維持需求成長必須從儲蓄者向支出者重分配購買力——透過貨幣競貶、通膨、債務膨脹,或政府直接移轉。

直接移轉是最不危險的方式,但它本質上是激進政策。政府不會主動採用激進政策——只會在危機與政治洗牌之後被迫採用。

換句話說:走出長期停滯需要比 2008–9 更嚴重的危機——除非世界非常幸運,更多經濟風暴正在前方。

下一部會把鏡頭拉回工人本身:為什麼提高工資這麼難?政治如何回應勞動力過剩?我們真正該守護的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