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歐洲最富的城市#

倫敦中心的人均產出接近歐盟平均的四倍,是阿姆斯特丹、巴黎等其他歐洲大都會的兩倍以上,更比英國次富裕地區再多兩倍。

倫敦的財富從街角溢出來:

  • 作者工作的 St James 區辦公室租金全球頂尖;藝廊裡擺著七位數英鎊的畫作。
  • 隔街 Jermyn Street 訂做襯衫西裝、附近有兩家遊艇店、Maserati 和 Bentley 在街上奔流。
  • 王室就在巴金漢宮、聖詹姆斯宮——但買 5,000 英鎊一瓶 Grand Cru 紅酒的不是溫莎家族,而是交易員。
  • 對沖基金與私募股權陸續從金融城(City of London)擴散到 West End;新創公司則從 Old Street 的 Silicon Roundabout,蔓延到東倫敦的 Shoreditch、河南岸的 Wandsworth。

倫敦並非孤例。它與紐約、舊金山等少數菁英城市分享全球經濟的頂端:

  • 這些城市集中了「工作的富人」——他們的技能和習慣與數位經濟的技術與制度高度契合。
  • 他們創造富國經濟價值的大部分,並拿走更高比例的所得。
  • 他們的高生產力又反向加深低技能勞動的過剩——其中一部分被他們重新「吸納」回家裡,當保姆、私人教練、私人採購。
  • 房地產的天價讓這些城市對多數勞動力形同關閉

這些城市是數位經濟「創造價值」的所在,也是「分配價值」的所在——而分配高度傾向於擁有議價能力的少數人。

「距離已死」的相反劇本#

1997 年《經濟學人》記者 Frances Cairncross 出版 The Death of Distance,預測數位革命會讓距離變得安全、舒適甚至受歡迎:

  • 供應鏈可以舒展到全球。
  • 律師在一洲、會計師在另一洲,靠資訊技術安全地保持距離。
  • 人也可以四散——在舒服的地方住下,讓資料替自己通勤。

20 年後我們確實能即時監控半個地球外的工廠、跟各洲開視訊會議、把 3D 列印檔案瞬間送到全球任何地方——但是:

我們沒有擁抱距離,反而在用近乎血腥的熱情消滅它。

  • 紐約第二高的建築是公園大道上的住宅塔,億萬富翁堅持把彼此疊在頭頂上。
  • 越能遠端工作的時代,越多公司執著於把所有事情擠在一兩個地方做。

城市為什麼勝出?規模報酬遞增#

歷史上,城市超過百萬人口的情況罕見——通常是大文明的首都(如古羅馬、阿巴斯王朝的巴格達)。

  • 1825 年的倫敦 135 萬人;1850 年再加一百萬;一戰前夕 740 萬。
  • 紐約都會區 1860 年破百萬;100 年後超過 1,500 萬,今日 2,000 萬以上仍持續成長。

大城市本身就是一種「技術」——它的存在讓每個人更有生產力。

經濟學上稱為規模報酬遞增(increasing returns to scale):

  • 早期靠港口降低運輸成本,吸引企業與工人聚集,形成自我增強循環。
  • 大城市養得起高度專業化的工人(只修某種印刷機的技工、專注某類企業法的律師);專業化提高生產力。
  • 消費端也是——大城市能容下小眾餐廳、利基愛好,反向吸引更多移民。
  • 大城市提供「壞運氣保險」——某家媒體倒了,紐約記者比小城記者更快找到下一份工作。

數位時代讓城市變得更重要#

人們以為網路會抹平距離,結果反而強化了「身在現場」的價值

  • 矽谷的工程師、創業家、創投在數千條交錯的對話中流動:哪些技術可行、哪個商業模式可實現、新創如何長成主導者。
  • 史丹佛剛畢業的年輕人加入新創、吸收經驗,幾年後與沿途認識的同事一起創業。成功創業者進入創投、董事會,再回流提供建議。
  • Slack 是個諷刺的例子——它本意是讓跨地溝通更順暢,但實際上強化了「在同一個辦公室喝咖啡聊天」的優勢,因為遠端的訊息常常缺少現場才有的潛台詞。Slack 自己的總部在舊金山,員工和投資人多半來自過去同事網絡。

經濟學家 Ed Glaeser 與 Matthew Resseger 的研究指出:

  • 高技能城市規模越大,生產力越高;其他城市則沒有這個效果。
  • 矽谷工人的薪資溢價不是「進場就拿到」,而是隨時間累積——說明城市本身在持續地增加員工的人力資本。
  • 1980 年代起新職業集中在大學畢業生密集的城市,而這些城市又持續吸引更多技能人才;學歷起點低的城市則停滯或下滑。

成功城市孕育兩種關鍵資訊流:

  • 隱性知識(tacit knowledge):複雜任務的「怎麼做」,需要長時間、面對面、來回試錯才能學會。
  • 社會資本(social capital):高度情境依賴的共享知識,發生在公司內部,而城市為公司提供物理載體。

城市的復興同時是社交網絡價值的復興:

  • 富人聚在一起飯局、度假、接孩子、看球賽,互換工作機會、夥伴關係、創業合資、新書與餐廳推廣。
  • 「同質擇偶」(assortative mating)——高薪男人越來越常娶高薪女人——讓 1% 階層彼此扣得更緊。
  • 對於這個族群,菁英城市同時提供事業、伴侶、好友與「好生活」的範本。

但是,這個範本越成功,越難進入。

被閘門化的城市#

過去一個世代,成功城市的房價飆升:

  • 2008–9 年的衰退暫時拉低房價,但動能很快恢復;倫敦、舊金山再創新高。
  • 房價是供需的函數。需求面(高薪城市的吸引力)大幅上升,供給面(住房新建)卻幾乎沒跟上。

並不是建商沒興趣——

  • 房價與建造成本之間的差額擴大,等於擺在桌上的純利潤。
  • 但分區管制與相關法規讓動工極為困難。
  • 鄰避(NIMBY,Not In My Backyard)團體不斷向地方政治施壓,把案子改小、擋下。

供需卡住後,房價只能成為配給機制:

  • 全美房屋整體比「供給能順暢回應需求」的價格高出約 38%。
  • 在曼哈頓與舊金山這類最緊張的市場,差距更大——房價的「主要部分」就是「無法蓋更多」的代價。
  • 法蘭克福辦公室約是「供給彈性」價格的 6 倍;倫敦 West End 則是 9 倍。
  • 即使是相對寬鬆的紐約,2015 年新增住宅單位仍是倫敦都會區的三倍以上——但仍有大量區域的高度被嚴格限制。

勞動力的大規模錯置#

數位革命下高生產力城市的一個獨特現象:最賺錢的地方人口反而沒有像工業革命時那樣爆炸

  • 美國紐約、波士頓、聖荷西、舊金山、華府等高薪城市在 2000 年代淨流失約 300 萬本國人——只靠國際移民與自然成長維持人口正成長。
  • 同期 Phoenix、亞特蘭大、達拉斯、休士頓等 Sunbelt 城市淨遷入約 300 萬人,但這些城市的平均工資比流失城市低約 25%。
  • 為什麼工人選擇流出高薪城市?因為高薪被房價吃掉了。

實際數字:

  • 從舊金山搬到 Austin 的工人薪資會減少,但住宿成本減少更多——實質可支配所得反而增加。
  • 從 Newcastle 搬到倫敦的工人薪資可能翻倍,但住宿成本可能翻四倍。

一份研究估計,這種勞動力錯配讓美國 GDP 比應有水準少了 13.5%——在 16 兆美元經濟體中,相當於每位就業者每年損失逾 15,000 美元。

1880–1980 年間美國較窮的地區所得在追上較富地區,1980 年起這個趨同停止了。

房屋作為純粹的「租」#

供給受限把所有需求轉成價格上漲。價格上漲變成屋主的財富:

  • 1900 年英國住宅總值小於 GDP,今天約是 GDP 的 3 倍;美國比例也大致翻倍。
  • 美國底層 90% 家戶持有的住房財富比例,從 1960 年代的過半降到今天約略 30%。
  • 經濟學家 Matt Rognlie 的研究顯示,皮凱提(Thomas Piketty)所記錄的「資本所得佔比上升」,很大部分歸因於房價上漲——住房在資本所得中的佔比從 1950 年的 3% 升到今日約 10%。

換言之,這是一種純粹的「租」(rent):屋主因為碰巧擁有稀缺資源而獲得意外暴利,並沒有對社會做出對等的貢獻。

分區管制是一場階級戰爭#

分區管制(zoning)原本有合理理由:把密度集中在交通節點、設定最低建築安全標準。但實務上,它已經是富裕鄰里保護排他性的核心工具

為什麼 NIMBY 經常勝出?

  • 分散的好處 vs. 集中的成本:新蓋住宅塔的好處(市場擴大、更多多樣性)由全城分擔,但成本(施工噪音、視野、交通、學區生員、房價競爭壓力)落在鄰近少數家戶身上。
  • 激勵不對稱:直接受影響者有強烈動機組織起來抗爭;獲益者太分散懶得發聲。
  • 歷史保存:那些獲頒「歷史保留」地位的鄰里,幾乎能讓任何顯著新建變得不可能。
  • 大案勝、小案輸:建商可能贏下幾個矚目大樓,但全市同時有數百件規範收緊——淨效應仍是更嚴格的供給限制。

加總起來的結果非常清楚——透過排除來保護財富與特權,地主聲稱對「他們不擁有的東西」(誰能成為鄰居)擁有財產權。

  • 集中的、高度密集的社交資本(晚宴、新書發表會、家長會)為鄰里抗爭提供了現成的協調網絡。
  • 限建推升房價時,被擠出的不是富裕專業菁英,而是邊緣家戶——租戶得不到任何房價上漲的好處,低收入屋主則趁勢套現搬到便宜地方。
  • 留下來的鄰里中,1% 與想成為 1% 的人比例越來越高。階級認同感更強,社會資本更深,下一輪的政治排除更有效率。

昂貴而排他的城市,是當代菁英階級被鍛造出來的熔爐。

社會資本的弔詭就在這裡:它對成員是有意義、有報酬的——但它同時會演化成「保護內部成員財富」的尋租機構,對外人關上大門。下一章把這個邏輯放大到國家與全球層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