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曼徹斯特看資本的馴化#
英格蘭工業重鎮曼徹斯特(Manchester)今天是一座蓬勃的兩百萬人口都會區:金融、專業服務、管理職遍布在維多利亞時代的辦公樓與玻璃帷幕新塔之間。
兩個世紀前的同一座城市,恩格斯(Friedrich Engels)這樣描述:
茅屋老舊、骯髒、極小,街道坑窪、無排水亦無鋪面;穢物與汙水成堆,空氣由臭氣與十二根煙囪的黑煙浸染;衣衫襤褸的婦女與孩童在垃圾堆與爛泥中如豬一般爬行……
曼徹斯特是馬克思(Karl Marx)與恩格斯眼中資本主義的「終極形態」——資本家為了利潤而把工人壓榨到極限,自己會迎來自我毀滅。
馬克思的「必然崩潰」沒有發生:
- 今日曼徹斯特人均所得(通膨調整後)約為工業革命最黑暗時期的 20 倍。
- 資本與資本主義最終為廣大人民工作,而不是與之為敵。
但 1980 年代起這個平衡又開始反向:資本所得份額持續上升,勞動所得份額下滑。
關於原因,學界有兩派:
- 數位設備變得便宜,企業更傾向用設備取代人力。
- 房地產(特別是大城市的住宅)價值暴漲。
作者主張這兩種說法都對,且都是同一個現象的不同面向:
「社會資本」(social capital)的回報正在攀升——它的角色,正像兩百年前的工業資本。
社會資本:被作者重新定義的概念#
社會資本一詞早已存在。普特南(Robert Putnam)在 1990 年代用它指美國公民組織參與率的下降。社會學家有不同切角——人際連結的數量與品質、社會信任的強度等。
作者在本書採取一個更精準的定義:
社會資本 = 取決於情境的 know-how,當被一個關鍵多數的人共享時才產生價值。
- 在公司層面:員工心中那些對「公司怎麼運作」的共同理解。
- 在城市層面:那群聚集在一起、互相摩擦交流的腦袋。
- 在國家層面:對「合適行為」、「值得信任的制度」、「好生活」的共享想像。
它和傳統工業資本的差別:
- 看不見:無法買賣、難以衡量。
- 無法被單一個人帶走:要靠關鍵多數共同維持。
- 每人份很重要:社會資本的「深度」(depth)決定了所得水準與分配。
工業資本曾經走過的路#
回到 19 世紀的英國工廠:
- 1700–1830 年人均產出年增 0.3%;1830–1860 加速到約 1%。即便緩慢,也是人類史上罕見的持續成長。
- 但工人從成長中分到的少得可憐:利潤率從 18 世紀中翻倍到 19 世紀中;資本所得份額從約 20% 升到近一半。馬克思 1848 年寫《共產黨宣言》時的觀察並非空想。
兩個力量導致這個結果:
- 新機器 大幅提高每位工人的產出。
- 農村人口湧入城市 提供了大量「有效勞動」。
- 結果是資本投資機會多、勞工供給多——資本拿走豐厚報酬,勞工拿不到。
馬克思認為資本家會在資源耗盡前先被工人推翻——這個預言落空(除了發生在工業化前的俄國這個怪例)。
真正發生的是:
- 19 世紀後三分之一資本累積到一定程度後,邊際報酬下降,份額穩定下來。
- 持續的技術進步把整體經濟做大,工資隨之成長,勞動憤怒被部分稀釋。
- 但要等到 20 世紀上半葉的兩次世界大戰、稅制與通膨摧毀大批私人財富,再加上福利國家與高累進稅,才真正降下不平等。
換言之,馴化資本主義的代價極為巨大——數代工人的痛苦、政治抗爭、世界大戰,與隨之而來的新社會契約。
為什麼數位時代社會資本特別重要#
社會資本一直存在。早期工廠主投入大量資源「教育」工人——但教的不是技術,而是準時、服從、節制、尊重財產權等行為規範。這種「紀律訓練」就是針對特定形式的社會資本投資。
工業時代的工廠也仰賴「資訊分工」——把運轉一座工廠所需的知識分散儲存在不同員工的腦中,並建立呼叫資訊的溝通模式。這構成了企業社會資本的核心。
1970 年代起的三股力量讓社會資本暴增:
- 經濟自由化與去管制:英美削減稅率、私有化國營部門;歐洲 1990 年代跟進。
- 貿易與資本流動的全球化:複雜的跨境經濟需要更強的內部組織。
- 數位革命:先進製造、自動化、辦公室電腦化、廉價電訊。
結果是富國的生產與貿易「去物質化」(dematerialization)——並不是船上沒貨,而是貨物的價值越來越多來自設計、軟體、服務。Apple 的 iPod 是經典例子:零件來自多國、組裝在中國,但大部分價值落在美國的設計師、工程師、編碼者,特別是 Apple 自己。
在去物質化的經濟裡,資訊流就是一切。社會資本是統治資訊流的人類編碼。
容易混淆的相關概念#
- 人力資本(human capital):個人投資累積的知識(如代數),不依情境。
- 隱性知識(tacit knowledge):難以言傳但可透過接觸傳授(如騎車)。
- 商業機密(trade secrets):被某組織保護的知識,但價值不依文化情境。
- 社會資本:類似人力資本,但只在情境中有用——必須有一群擁有相同社會資本的人作為背景。
例如:《經濟學人》新聘設計師的影像處理軟體技能(人力資本)可以無痛轉移,但「該如何把設計嵌入週刊節奏」的知識(社會資本)只在《經濟學人》內部有意義,到別家報社不一定有用。
城市作為社會資本的物理載體#
過去一個世代,許多大城市重生:
- 1975 年紐約市差點破產,電影裡都是反烏托邦的城市未來。
- 但 1980 年代起,那些保留住高技能人才的大城市開始爆發:紐約、舊金山、波士頓、倫敦的天際線每年都在變。
馬歇爾(Alfred Marshall)1890 年寫過:在城市裡,「行業的奧秘不再是奧秘;它彷彿浮在空氣中,孩子們不知不覺就學會了」。
這個城市的功能在數位時代被進一步放大:
- 好的點子市場規模變成全球性,城市作為「點子工廠」的價值跟著上升。
- 跨領域協作日益必要——金融、計算、生技任何一個領域都不可能由一人通吃,必須由聰明人擠在一起讓複雜的構想互相碰撞。
- 新創公司聚集,正是社會資本生產性應用的典型形態。
「文化」屬於誰?#
社會資本有一個關鍵性質:它無法被單一個人擁有。
- 公司若要把整套「文化」轉移到別處,幾乎注定失敗——文化不是寫在手冊裡的條文。
- 文化只能透過「轉移一群足夠大量的、共享文化的人」來輸出。
- 收購或挖角少數高層幾乎無法複製成功的文化。
結果是文化成為極強的競爭護城河,但分配問題也隨之尖銳:
- 社會資本住在「員工腦袋裡」,但收益主要流向資本擁有者——股東與創辦人。
- 員工因為「文化離開公司就沒用了」而議價能力低落。
- 高階經理人則因為「相對稀缺、可信地威脅離職」而能拿走較多。
- 工人若能集體行動(工會),才能談判到一部分文化資本的回報。
文化案例#
- Bridgewater Associates:Ray Dalio 的對沖基金以一套 200 條原則營運,員工用 iPad 持續紀錄彼此行為,採取極端透明與相互問責;25% 新人 18 個月內離開,留下的人完全擁抱這個文化。
- BuzzFeed:建立在「資料 → 學習 → 收入」的回饋迴路上,產生病毒式內容並把廣告打造成不像廣告。Jonah Peretti 與高層搭起骨架,但成長後文化由全體員工共同改寫。
- Vox:擁有平台、新風格、人才與聲望,但這些都不夠——長期生存仍要靠文化。
即使《經濟學人》拿到 BuzzFeed 的整套策略、技術與資料,甚至買下整家公司,都極可能複製失敗。
公司的價值不在於「它做什麼」,而在於「別人為什麼做不出來」——而那是文化的領域。
國家:最大的社會資本社群#
各國所得差距遠大於同國內部不同城市的差距:
- 美國波士頓人均 GDP 約 7.6 萬美元,傑克遜維爾約 4.5 萬。
- 但美國整體人均 GDP 是非洲最貧窮國家的 50 倍、是全球均值的 4 倍以上。
- 美國差勁城市的差勁律師,仍然遠比多數開發中國家的菁英還富裕。
為什麼?這是一百年來的經濟學難題。作者把那些含糊的解釋(技術能力、制度品質、產權保護、法治)統統重新歸類為「社會資本」:
美國有憲法、法律、法院、警察——但社會運轉不是靠強制力,而是靠人們對「在美國應該怎麼做事」的共同想像。
制度只是社會資本的容器與保證人;行為的真正驅動是來自周遭的人與我們選擇關注的文化訊號。
社會資本的兩個重要特性:
- 不一定都「好」:ISIS 也有強大的(但邪惡的)社會資本。
- 無法強制移植:美國無法「把社會資本借給瓜地馬拉」;歐盟、世界貿易組織等其實都是試圖在較弱社會資本國家中創造學習條件的努力。
唯一被證實有效的「社會資本擴張」方法是讓人從低社會資本社會進入高社會資本社會。
- 我加入《經濟學人》並學習其文化,並沒有讓老同事的知識減少。
- 只要新到者有誘因內化新文化,原有社會資本就不會被稀釋。
- 這個觀察是後文討論移民與全球化的關鍵伏筆。
社會資本能否被「馴化」#
過去一個世代,社會資本的紅利不成比例地流向最有議價能力的人:高階經理人、資本與土地擁有者。
而擁有過剩供給的工人,儘管社會資本就住在他們腦中,卻只能拿到一小份。
歷史上,工人並沒有照馬克思說的「奪取生產工具」。他們選擇的是進入治理體系:
- 1840 年代法德政治動盪推動部分普選權與童工工時規範。
- 19 世紀後半至 20 世紀,工會逐漸合法化、政治化;英國 1924 年產生第一位工黨首相。
- 工業化國家以重稅富人來支付戰爭,並在戰後建立廣泛的福利國家。
- 工人雖未奪走生產工具,卻不客氣地拿走了豐厚份額。
但近世代工會密度下滑——這既反映也加劇了現有趨勢。
作者認為比起「社會資本下降」,更準確的描述是社會資本的位置移動了:
- 從「成熟產業中圍繞分配而生的團結」,
- 轉移到「圍繞新技術新事業而生的、具有冒險與菁英傾向的社會資本」。
這種菁英導向的社會資本對成長有利,但對分配並不平等。
下一部會展開「分配出問題」的後果:超級富豪的城市、超級全球化的不發展世界、長期停滯的需求面危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