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會自己長出來嗎#
歷史證明,未來的職業常常是當下無法想像的——點燈人、電報員、社群媒體策略長都曾是「不存在的工作」。對技術變革保持謙卑是合理的態度。
但這並不代表「總會有夠多好工作」。我們可以反過來問:未來的工作要長什麼樣,才有資格成為大規模就業的解方? 然後評估這些可能性的機率。作者的結論並不樂觀。
問題的核心是「勞動力的絕對過剩」:
- 高生產力的工作若要吸納大量勞工,產出會多到價格崩落,連帶限制產業擴張與工資成長。
- 同時自動化技術會持續進步,並優先瞄準「人力佔成本比例高」的產業。
換言之:高生產力 + 大規模就業 = 自動化的下一個目標。
從北達科他州的夜晚說起#
從國際太空站夜間望向北美,會發現北達科他州的平原上忽然出現一片如芝加哥規模的燈海——那不是新城市,而是 Bakken 頁岩的水力壓裂(fracking)油井群。
- 水力壓裂技術自 20 世紀中就有,但水平鑽井的進步配合油價走高,造就了美國能源大爆發。
- 美國原油產量自 2008 年起翻倍以上,2014 年達日產 1,400 萬桶,超越沙烏地阿拉伯成為世界第一。
- 北達科他州 2010–2015 年就業成長 30%,全國油氣業同期也大漲約 30%(同期全國總就業只成長 8%)。
- 歐巴馬在 2012 年演說中估計,到 2020 年壓裂業可創造 60 萬個工作。
但 60 萬人不到美國卡車司機的一半,而卡車司機本身就快被自動化威脅(賓士 2015 年已在斯圖加特周邊高速公路測試完全自駕卡車)。
而且,60 萬都顯得太樂觀:
- 2014 年底油氣開採業就業才剛超過 20 萬,供給暴增使油價從每桶 100 美元跌到 50 美元。
- 鑽井活動隨之銳減,業者開始想方設法削減人力。等下一波投資回升時,產業已會更節省勞動。
就業的不可能三角#
作者把這個觀察提煉為一個「就業三難」(employment trilemma):
新形式的工作,最多只能滿足以下三項中的兩項:
- 高生產力與高薪資
- 抗自動化
- 能吸納大量勞動力
壓裂業滿足 1 與 2,但碰到 3 就會崩盤——一擴張,價格就垮。其他常被點名的「未來工作」面臨類似困境:
- 綠色工作:太陽能板生產線高生產力且可規模化(1+3),但容易自動化。中國產能 2004–2012 年漲了 460 倍,價格 2011–2014 年腰斬,新生產線多半已全自動,只留少數人做品管。
- 太陽能裝設:難以自動化、可吸納勞動力(2+3),但勞動成本就佔總成本主體,工資稍高消費者就改用集中式電廠。美國目前約 5,000 名裝設工人,預估 2020 年代初也只成長到 6,000 人。
- 3D 列印器官:Michael Mandel 想像的未來醫療奇景,是醫師大量更換器官——但更可能的醫療進步反而會「在體內」修補,減少手術需求。
包莫成本病:低生產力的雙面刃#
20 世紀經濟學家威廉.包莫(William Baumol)解釋了一個古老難題:
包莫成本病(Baumol’s Cost Disease)
製造業、電子業生產力大躍進時,餐廳服務生、理髮師、小提琴家、牙醫的生產力幾乎不變——他們仍服務同樣數量的桌、頭、聽眾、嘴巴。
但他們的工資還是會漲,否則人才會跑去工廠。於是低生產力部門的價格被高生產力部門的工資拉高。
成本病不全是壞事:
- 教育、醫療成本不斷上升的同時,就業也大幅膨脹。
- 自 1990 年起美國總就業增加約 30%,但教育與醫療部門就業翻倍。
- 一種「未來工作」的願景就是:高生產力部門釋出的勞動,由教育、醫療、政府這類低生產力海綿吸收。
但這個未來有兩個問題:
- 公共服務永遠便宜不了:占政府預算比例越來越高,最終會引發削減與配額。
- 數位革命正在攻擊這個海綿本身。
MOOC 與線上教育的潛力#
數位革命正在讓低生產力產業的成本病出現轉機,先看高等教育:
- 大學的「教學技術」千年沒大變——學生圍坐聽教授講課。
- 結果是:教育成本飆升、學費高漲、政府補貼上升、學貸暴增;但接受高等教育與否的比例卻在停滯,學位回報自 2000 年起下滑。
- 大規模公開線上課程(MOOC, Massive Open Online Course)改變了規模經濟:第 100 個學生與第 100 萬個學生的邊際成本幾乎為零。
- 學生可以任何時間、任何地點上課;可重複、可搭配、可作為傳統教育的補充。
- 即使不取代整個高教,「翻轉課堂」(flipped classroom)已開始把講課部分搬到線上,到實體教室再做討論與答疑。
一旦少數頂級團隊製作的優質「經濟學導論」MOOC 普及,可能讓全美數百到數千位導論講師失去工作。
結果:少數明星團隊賺很多錢,原本的講師退到收入較差的兼任合約,行政與服務人員大量裁減——成本病被「治好」的代價,是工作數量大幅縮減。
醫療類似但不完全平行:
- 越多診斷能遠距或自動化進行,傳統醫師會被迫降階。
- 真正會留在現場的,是「床邊互動」、「情緒支持」、「願意做基本而不愉快的雜務」這類技能。
- 結果對病患可能更好(更便宜、更個人化),但代價是把大量「無效率勞動力」擠出體系。
教育與醫療曾是上一個世代最大的勞動力海綿。但數位革命的承諾是讓這兩個產業變得更好、更便宜——也就是說,讓少數人完成過去由很多人完成的工作。
零工經濟與「超級利基」的幻夢#
或許網路本身就是另一種解答?大市場讓「找到精準買家」變得可能:
- 兩位 MIT 經濟學家為了找一本絕版的舊書,花 20 美元買到一本鉛筆原價 0.75 美元的書——網路把賣方與小眾買方配對成功。
- YouTube 上專業電玩玩家可以靠頻道賺到六、七位數美元年收。
- Etsy 員工不到 1,000 人,卻支撐了 100 萬名手作小賣家,2013 年成交額達 13.5 億美元。
- 印度孟買貧民窟有人靠 eBay 直接把皮件賣到全球,跳級進入全球市場。
但這條路能否承擔大規模就業?作者持懷疑態度:
- Uber 全球司機數十萬人,相對全球數十億勞動力是滄海一粟。
- 兼職工作在 2008 年危機後增加,景氣回升後又回落。
- 就業三難仍在運作:要刺激需求,每趟 Uber、每筆 TaskRabbit 任務的價格必須夠低,工資也就壓低。一旦工資抬升,Uber 就更積極推自動駕駛。
「超級利基」的世界——數十億人各自找到一個小到 AI 也不屑做、卻足以維持生計的角落——並非絕無可能,但很難寄望它能在短期內成為主旋律。
走向預設工資以下的世界#
最可能的走向是:
- 新技術——壓裂、服務業破壞式創新、零工經濟——摧毀的工作多於創造的工作。
- 但同時也會降低重要商品與服務的價格,使實質生活水準提升,即使工資停滯。
- 沒有特殊技能的人,工資會持續往下,最終跌破「保留工資」(reservation wage)——也就是「不工作反而更划算」的那條線。
- 當娛樂與基本服務都變得很便宜,「窩在親戚家沙發上看 Netflix」會比做苦差事更吸引人。
結果是社會更明顯地切成兩半:
- 一邊是少數仍在工作、繳稅供養社會福利的人;
- 另一邊是依靠補助生活、不再尋找工作的人。
社會將被迫做選擇:
- 接受這個動態並把社會安全制度做得更好;
- 或者讓「擁有者」削減援助,引爆兩群人之間的政治衝突。
而衝突如何收場,取決於哪一群人能更有效地動員與行使權力——這是後續章節要展開的主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