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哥德堡的機器人說起#
在瑞典哥德堡(Gothenburg)的 Volvo 工廠,整片廠房交給機器人運作:
- 終端組裝區仍有三、四人一組的工人插入細小零件並複核工序。
- 越往生產線上游走,幾乎只剩下機器——液壓機械臂以精確編排的舞步焊接車身。
- 同一條生產線可以混合製造小型房車、SUV、轎車,甚至能無痛切換英規右駕車。
- 幾英里外的辦公室裡,工程師寫下驅動整個製程的程式碼,並在生產線的雷射掃描虛擬模型上模擬重排機器的效益。
今日的汽車製造,本質上首先是一門軟體生意。Volvo 與其他大廠一樣,正準備把自駕車推上瑞典街道。
哥德堡的計程車司機(許多是移民或移民第二代)目前還沒被自駕車威脅,但工業勞動力的空洞化早已發生:
- 即使是這個著名的平等社會,所得不平等也在上升。
- 政府改革慷慨的福利,要求更多失業者投入求職。
- 由於移民背景者佔請領者比例偏高,社會對福利的支持鬆動。
- 2013 年瑞典爆發騷亂,失業青年(既有移民也有極右派的本地年輕人)走上街頭。
創造性破壞為何不再「自動」分配紅利#
整個高所得市場經濟的繁榮,建立在熊彼得式的「創造性破壞」(creative destruction):新方式取代舊方式、舊技能被淘汰。要讓這套機制公平運作,被淘汰的工人就必須能在新的角落找到位置。
但歷史告訴我們,這個再分配從來不平順:
- 沒有中央權威會溫柔地引導工人從沒落產業流向新興產業。
- 沒有鐵律保證新興產業會剛好提供「適量、合適技能」的工作來吸納被淘汰者。
- 被淘汰的工人累積了正在貶值的知識(過時設備、消失的企業文化),而且常常住錯地方。哥德堡失業的工廠工人,倫敦軟體公司的職缺對他無濟於事。
- 高技能者(如用軟體設計工廠布局的工程師)藉由新技術變得更有生產力,但這些技能不是被淘汰者短時間能習得的。
於是大多數被機器擠出的中低技能工人,被迫去搶「機器目前還做不好的低技能工作」,把工資壓得更低、不平等擴大。
一個誘人的迷思是:只要政策更公平,勞動市場就會回到過去那個「雇主大量雇用低技能工人付體面工資」的時代。
作者認為這是空想。
真正的原因是經濟結構性轉變——證據就在薪資條上:對全球大量勞工而言,過去 15 年的實質工資幾乎沒成長。
大規模就業的黃金年代為何回不去#
工業革命前期的多數技術,是「靠大量低技能工人操作高生產力機器」這個模式。
工廠模式:人是機器的一部份#
- 紡織機把熟練織工掃出市場,但機器需要「能被指令、能維持運轉」的人來看管。
- 在十九世紀,這些工人本身就是工業機器的一部份——提供軟體今日才能扮演的監督與調節角色。
- 機器越熱賣,操作員的需求也水漲船高。
這個模式在 20 世紀初的福特組裝線達到顛峰:
- 1908 年福特只賣 10,000 輛車,450 名員工多半是高技能工匠。
- 福特借用芝加哥肉類加工廠的「拆解線」(disassembly line)概念並反向操作,發展出組裝線。
- 製造一輛車的工時從 1909 年的 400+ 小時降到 20 年後的 50 小時以下;通膨調整後車價下跌約 80%;T 型車年產量從 1 萬升到 1920 年代中期的 200 萬。
- 1914 年福特把日薪一口氣加倍至 5 美元並縮短工時——目的是降低極其單調工作的離職率。
辦公室模式:人是資訊機器的一部份#
公司規模變大後,需要打字員、文書、會計做大量例行性的認知工作。一封封備忘錄、一頁頁帳冊、一筆筆庫存——這些都是「相對不需高技能、卻是大公司運作的必要齒輪」。
數位革命中沒有等量的對應品。
Uber 算是一個粗略的類比:
- 它把司機需要的「在地知識」(如倫敦黑頭車的 The Knowledge)變成 GPS 即可解決的事。
- 結果是大量低技能司機湧入,乘客體驗更好,部分 Uber 司機反而比傳統計程車司機賺更多(每小時約 19 美元 vs. 13 美元)。
但這個例子並不令人鼓舞。
- 它的成功部分依賴「巧妙繞過」既有計程車與雇傭法規。
- 多數數位革命的破壞式商業模式,是「減少低技能工人」而不是「擴大他們的機會」。
- TaskRabbit 等之所以可行,並不是因為它讓低技能勞工生產力大增,而是因為勞動力過於便宜,連「替人排隊」都能商業化。
更關鍵的是:
把工作切碎、簡化以利低技能者進入,等於替最終的自動化鋪路。
Uber 把「找客人、規劃路線、收款」全部交給 App,司機只剩下「操作車輛」一件事——而這件事正是車廠和科技公司全力要自動化的目標。Uber 對外宣稱自己對人類司機很好,對投資人卻強調自己是自動化計程車隊的先鋒。
教育升級的解方為何失靈#
工業革命沒有消滅高技能工作,反而催生了對化學家、工程師、會計師、律師、行銷人員的爆量需求。能讓農村文盲世代填補這些位子的關鍵,是教育:
- 19 世紀晚期到 20 世紀初的普及義務教育、中等教育、高等教育擴張。
- 1940 年美國勞動年齡人口約 1/4 受過中學教育、5% 有學士學位。
- 今日該比例分別是約 90% 和 41%;英國學士比例 39%、德國 26%、日本 46%、OECD 平均約 30%。
教育升級不僅推動成長,還改善分配:
- 1850 年美國只有約 5% 的就業屬高技能;1920 年升至 12%;1990 年達 1/3。
- 因為大量人口接受教育,1910–1950 年間「擁有學位的工資溢價」反而下降了約一半——大學畢業生變多,搶低技能工作的人變少,整體工資結構壓平。
但是進入數位時代後,這個機制熄火了:
- 天花板效應:富裕國家的中學完成率很難超過 90%,學士完成率很難超過 50%。把學士比例從 40% 拉到 45%,比從 20% 拉到 25% 困難太多——很多人就是沒有那個認知條件能完成大學。
- 技能需求往更高層次跑:1980 年美國學士平均比高中生多賺 40%,2000 年溢價接近翻倍;技術或科學科系特別吃香。
- 進入門檻拉高到研究所:學士工資從 2000 年起也開始停滯,研究所比學士再多賺約 30%,且差距還在擴大。但只有約 10% 的美國成人有研究所學位,大量人很難進入工程、計算機、財經等高薪領域。
- 連學士都被擠下游:高學歷者被迫接受過去較低學歷者做的工作,反向擠壓沒學位者的就業機會。
教育曾經是吸納勞動力過剩的主要海綿,但海綿快擰乾了:
- 大學就是難。
- 經濟最賺錢的位置需要的學位,已遠超過大多數人能達到的範圍。
- 全球化加上軟體的進步,讓就連高技能者也面對自動化、海外競爭、贏家通吃的壓力。
第三種機制:工資下滑#
當大量被取代的人沒辦法靠教育往上跑、又沒辦法到新型工廠線打工,剩下的調整機制就是工資下降。
一個天然實驗:2008 年危機中的英美對照#
- 2008–2010 年美國 GDP 下跌約 4%,但就業少了近 900 萬人(-6%)。
- 同期英國 GDP 下跌約 7%,就業卻只少了約 2%。
- 差別在於工資:英國實質工資在衰退期間崩跌約 8%,美國的工資成長只是放慢。
- 結果是英國老闆能留住員工但生產力下滑;美國老闆只能裁員加班,生產力反而上升。
工資便宜時,公司有更多彈性。當勞動極其充沛而工人別無選擇時,工資下滑就成為「願意工作的人都能找到工作」的主要機制。代價是低薪、生活水準下降、長期成長放緩。
廉價勞動力如何吸納就業#
- 服務需求增加:低薪服務業變多——清潔、美甲、私人健身教練、地景維護。富國正在重現過去(或落後地區仍存在的)「眾多低生產力服務人員」的就業形態。
- 企業推遲自動化:當人比機器便宜,公司就不換自動結帳機、不買倉儲機器人,甚至把已自動化的事拉回人力做——衰退期英國法律事務所推遲投資文件管理系統、改僱便宜的法務助理。
- 資源被廉價地揮霍使用:當水多時,人會讓水龍頭一直開著;當勞動力多時,三個人來倒一杯茶。
成長與分配的「斷裂」#
數十年的數據呈現出一致的轉折:
- 1947–1972 美國平均實質工資每年成長 2.5–3%,30 年翻倍;自 1970 年代起每年不到 1%,需要 70 多年才翻倍。
- 1970 年代以前,工資和生產力齊頭並進;之後生產力慢但工資更慢——2005–2014 年生產力年增 1.4%,是工資的兩倍。
- 美國中位數實質工資自 1980 年起 30 多年只漲 4%(總計,不是每年);男性中位數自 1960 年代起就停滯。
- 英、德、義、日中位數實質工資 1995–2012 多半輸給美國,日本甚至是負成長。
這些不是美國獨有的問題:
- 不平等普遍上升:美國前 10% 高所得者佔比從 1980 年的約 1/3 升到一半;英國、德國、義大利、日本、瑞典、中國、印度都呈相同趨勢。
- 勞動所得份額(labour share)下滑:曾被視為長期穩定的「Kaldor 式定律」之一,1990 年起在全球範圍內下降。生產力 > 工資成長的差距,被某個其他群體拿走了。
病灶與走向#
把上面拼起來,圖像如下:
- 少數被淘汰的工人能跨入更高技能的工作,與其他高技能者競爭。
- 多數被淘汰的工人落入低技能工作的競爭,工資因此下滑。
- 下滑的工資反過來鼓勵企業使用更多人力、放慢自動化——讓低生產力部門像海綿一樣,吸住越來越多廉價勞動力。
這是一種自我設限的技術進步:尖端部門狂飆,低技能部門擴張並停滯。如果這種狀態持續,社會穩定的隱憂只會加深。下一章將檢視:技術變革本身,能否協助緩解勞動力過剩的副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