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能在骨子裡感受到的進步年代#

技術進步曾經是一種能在身體裡感覺到的事——機械收割機讓農村青年離開土地,鋼骨大樓在城市裡拔地而起,富人偶爾駕著沒有馬卻會自己跑的鐵盒呼嘯而過。那是「舊世界結束、新世界登場」的觸覺。

十九世紀的世界博覽會是這種衝擊的濃縮:

  • 1851 年倫敦水晶宮(Crystal Palace)的萬國工業博覽會(Great Exhibition)展出紡織機、攝影術與最早的室內抽水馬桶;夏綠蒂.勃朗特(Charlotte Brontë)形容那些財富彷彿「只能由超自然之手蒐集而來」。
  • 1893 年芝加哥的世界哥倫布博覽會(World’s Columbian Exposition)展示電力照明,特斯拉(Nikola Tesla)的電氣魔術讓觀眾目眩神迷。

短短五十年內,芝加哥從不到 5,000 人的小點,膨脹成擁有百萬人、摩天樓林立的美國第二大城。鐵路把紐約到芝加哥的旅程從一個月壓縮到一天;電報則讓兩地居民幾乎同時得知世界博覽會的中標消息。

過去 60 年的「相對沉寂」#

相比之下,二戰後到 21 世紀初的生活變化,只是「漸進式」的:

  • 電視變大、變便宜;汽車更安全、更省油;飛機更普及——但沒有人重新發明細菌學說,也沒有人重新發明動力飛行。
  • 韓國、新加坡、近年的中國經歷劇烈轉型,但那只是把當年富國早已走過的工業化路徑再走一次。

這段沉寂讓許多人忘記了——經濟原來可以以另一種速度前進。

悲觀派的論點#

西北大學經濟學家羅伯特.戈登(Robert Gordon)認為這個減速是不可逆的:

  • 像理解電力本質這種突破不可能複製。後人開採的只是淺層礦脈剩下的、難挖的部分。
  • 如果還有「電力等級」的關鍵突破等著被發現,研究人力與資源都遠多於 19 世紀的當代理應已經發現。
  • 改變世界的多數里程碑(電氣化、室內水管、汽車、飛機、現代城市)都集中在「第二次工業革命」(19 世紀末到 20 世紀中葉),這是一波一次性的浪潮。

戈登有個著名的思想實驗:你會選擇擁有「2000 年以前的所有科技」還是「現在所有科技但沒有室內水管」?大多數人毫不猶豫選前者。Google 雖好,仍比不上熱水龍頭。

但作者指出:每過一年,這個答案就變得更不那麼絕對。

  • 對開發中國家許多人而言,智慧手機比馬桶重要——後者只是舒適,前者卻是與全球經濟連結的命脈。
  • 富國年輕人若被迫二選一,可能也會選手機。
  • 數位革命的成果遠不只社群與約會 App:思想控制義肢已是現實。

計算作為通用目的技術#

電腦不是一項「跟洗衣機或影印機並列」的發明,它的真正同類是蒸汽電力——能跨越所有產業、改寫整個經濟運作邏輯的「通用目的技術」(general-purpose technology)。

1876 年費城百年博覽會中,最壯觀的展品之一是 70 英尺高、650 噸重的科利斯蒸汽機(Corliss engine),驅動全場機器館。

  • 瓦特(James Watt)作出關鍵改良後 80 年,蒸汽才大規模進入工廠。
  • 1849 年(科利斯申請專利那年)美國工廠總馬力不到 200 萬,半世紀後超過 1,000 萬,且絕大多數來自蒸汽。

電腦走的是類似路徑:

  • 19 世紀已有計算雛形(提花機 Jacquard loom 用打孔卡「編程」)。
  • 二戰催生了現代電子計算(破譯密碼、模擬核爆)。
  • 摩爾定律(Moore’s Law,1965):積體電路上的電晶體數每兩年翻一倍,這個節奏維持了半世紀。

索羅悖論與補課的時間#

1987 年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羅伯特.索羅(Robert Solow)說過:「電腦時代隨處可見,唯獨在生產力統計裡看不到。」泰勒.柯文(Tyler Cowen)也用「大停滯」(Great Stagnation)形容這個落差。

作者把「為何這麼久才有感」拆成兩個原因:

原因一:社會學會用新技術,本身就要花幾十年#

  • 1870–80 年代電力技術已成熟,但要等到 1920 年代電力才大量進入工廠與家庭。
  • 汽車誕生後,社會花了大半個世紀才把駕駛規則、道路網、郊區、加油站、貨櫃航運、量販店等系統一起搭起來。
  • 電腦也一樣:硬體要等軟體配套、企業要重新設計流程、勞工要學新技能、教育要培養相對應的人才。研究顯示,技術投資到生產力可被觀測到,往往要 5–15 年。

1990 年代美國生產力榮景在大眾印象中與 Pets.com 等消費型 dotcom 公司連結,但真正驅動生產力的,其實是 Oracle、SAP 這類乏味的「企業軟體」——它幫公司管理庫存、客戶資料,去除浪費。

Amazon、Google 等熬過泡沫的倖存者,要到 2000 年代才在社會層面真正發力。我們看到的「現在最熱門的科技」幾乎都建立在 5 到 10 年前的舊技術之上。

原因二:指數成長從很低的基數出發,前半段感覺平淡#

布林優夫森(Erik Brynjolfsson)與麥卡菲(Andrew McAfee)在 Race Against the Machine 借用庫茲威爾(Ray Kurzweil)的西洋棋盤寓言:

  • 棋盤第一格放 1 粒米,每格翻倍。
  • 走完前 32 格只到約 20 億粒(仍可承受)。
  • 但下半盤的第一格,就要再付一次前面所有格子的總和;最後是聖母峰高的米堆。

這個寓言的意涵是:

數十年的指數進步可以「明顯但還沒革命性」,但每一代的進步等於過去所有代的總和。當技術進入棋盤下半盤,能力會在很短時間內爆炸:機器突然能開車、能聽懂人類語言、能看圖描述內容。

一個「能力門檻」已被跨越#

光是無人駕駛車一項,影響就已經驚人:

  • 美國約有 500 萬人從事「運輸服務」工作,包括 50 萬計程車司機、150 萬貨車司機。
  • 自駕車不只能取代這些工作,還可能變成「保姆車」接送小孩,導致零售大規模自動化(透過自動化送貨取代雜貨店);汽車所有權與停車場可能一併消失。

一台能勝任駕駛的電腦,等於同時跨過了能在許多領域幫忙的能力門檻:

  • 從健康監測到稅務、退休諮詢;
  • 從文章撰寫到醫療診斷。

工人目前最大的「保護」只是機器還不夠聰明。但機器變聰明的速度,遠快於人類。

為什麼我們仍會擁抱數位革命#

技術革命總是同時帶來巨大利益與痛苦的破壞,數位時代不是例外:

  • 維基百科(Wikipedia)這類消費者剩餘大到難以估算。
  • 全球供應鏈讓部分工人受傷,但讓所有消費者買到更便宜的電子產品、衣服、玩具。
  • Instagram、視訊通話讓跨海聯絡親人變成日常。
  • 高品質線上課程可能讓大量講師失業,但讓世界各地人都讀得起好教育。
  • 自駕車會取代司機,但每年會救下數十萬條命。

我們之所以正逐步走進這場勞動市場的劇變,並非因為被技術強迫,而是因為身為消費者,我們持續地、果斷地選擇技術:用 Uber 叫車、買異國組裝的智慧手機、停掉電視訂閱去串流、在 Yelp 評水管工、上 Airbnb 訂房。

但人不只是消費者。消費需要購買力,而多數人的購買力來自工作。當「源源不絕的數位奇觀」碰上「以工作為核心制度的社會」,痛苦的拉鋸期就此展開。下一章將檢視現有制度如何吸收這場衝擊,以及裂痕最可能從哪裡開始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