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挪亞進入故事時,「該隱後裔的邪惡」已主宰整個人類事業。本節指出:當一個文明完全拒絕道德根基時,混沌必然回返——這是聖經、美索不達米亞、希臘悲劇與當代文學共同確認的母題。**「神之死」**並非自由,而是更可怕之物的回返。
邪惡的全面興起#
耶和華見人在地上罪惡很大,終日所思想的盡都是惡。 ——〈創世記〉6:5
神決定毀滅自己所造的——這並非神出於懷恨:
- 通往應許之地的路是「又窄又苦」(〈馬太福音〉7:14)
- 通往滅亡的路寬而誘人
- 神並非報復——而是祂對「超越人類的不可侵犯之道德秩序」的堅持是正確的,而此秩序如此真實,違反它必然有真實的後果
人類生命是入場費為死亡(甚至更糟)的遊戲。罪的工價是真實的、實質的。
在驕傲與悖逆中,我們像米爾頓的路西法那樣,把天堂變成地獄——從本是良善之物中,創造出悲慘可怕之物。
該隱的後裔陷入罪中,宇宙秩序退化到只剩「全然崩潰」一個選項。這聽起來嚴酷——但事實上文明確實可以徹底失敗,被混沌如此完全地吞噬以至連記憶都消失。
美索不達米亞的平行——提阿瑪特(Tiamat)#
《埃努瑪‧埃利什》中:
- 創造女神/龍提阿瑪特(Tiamat)後悔了她創世的決定
- 她任性的第一代孩子(在此版本中是諸神而非人類)漫不經心地殺了阿普蘇(Apsu)——提阿瑪特的男性配偶,秩序本身
- 並嘗試在他的屍體上建立家園
- 此一極端的粗心激怒了「自然,萬物之母」——即提阿瑪特
提阿瑪特決定要將其後代從地表抹去:
[Tiamat] 攜帶蛇形怪物—— 牙齒鋒利、毒牙不饒; 以毒代血填滿其軀體; 凶猛之龍披以恐怖; 戴以使人喪膽之榮耀,使其如神一般, 凡仰望者必因恐懼而毀。
馬杜克(Marduk)——美索不達米亞諸神之長——正是直接對抗這怪物般可能性的神,直接平行於希伯來的雅威,後者在時間之初擊敗利維坦與貝赫摩特(〈約伯記〉40–41)。
至高之神戰勝的對象,要嘛是現存國家或社會的巨型代表(一個如今已虛假的「父神」),要嘛是混沌本身(最常以可怕的、蛇形的、女性力量出現——「大母神」)。
對傳統的「粗心謀殺」#
「漫不經心地殺死阿普蘇」是什麼意思?
那些粗心地毀滅過去之活靈魂者,邀請了混沌本身的回返。
尼采(Friedrich Nietzsche)宣告「神已死」時,正是預言這個——他預測虛無與怨恨會在這可怕的謀殺之後可怕地復興:
神已死。神仍死。我們殺了祂。我們這些殺手中的殺手,要如何安慰自己?這世界曾經擁有過的最神聖、最強大者,已在我們的刀下流血至死:誰能洗去我們身上的血?我們需要什麼贖罪節期、什麼神聖遊戲,來發明?這份行為的偉大豈不太過巨大,不是我們所能承擔的?
這份反撲的直覺仍駐留在我們靈魂中——我們對「大自然必將反抗我們技術之傲慢」的末日恐懼,正是這個古老母題的現代再現。
過去並非死的——而是被遺忘的活物#
我們的祖先所創造的:
- 我們在技術上仰賴的基礎設施
- 我們在生產活動中模仿的技能
- 統合我們在心理與社會上的習俗、儀式、習慣、預設
- 為我們提供的方向
這一切都是被謹慎累積的、活的精神——我們可以不負責任地把它化約為毫無精神的屍體,並寄生式地靠它過活。但這是輸局——因為被消耗之物未被同時補充。
一旦倉庫被發現,它可以被掠盡;一旦品牌被建立,它可以被強暴。然後地獄必然爆發——這是永恆之真。
現代版本——獅子王#
《獅子王》中——
- 驕傲岩王國因正當之王(穆法沙)被傲慢、粗心地謀殺,而淪為廢墟
- 加害者是他的兄弟刀疤——該隱在現代想像中的最佳對應(再加上一點米爾頓的路西法)
- 正當之王被怨恨的兄弟殺死、王國一度繁茂,淪為沙漠、人人為奴、飢餓威脅——這與混沌的回返並無區別
尼采的「蜘蛛」與怨恨之靈#
尼采警告,未來幾世紀我們將被「怨恨之靈」與「虛無」所威脅。他把怨恨的傳播者形容為「深具毒性的蜘蛛」:
「正義對我們意味著:世界充滿了我們復仇的風暴」——他們如此互相低語。 「我們將對所有不是我們同類者報復、施虐」——這些塔蘭圖拉之心如此立誓。 「『平等之意志』從此將是德性之名;對所有有權力者,我們要發出怒吼!」
他們的「正義」——永遠是對更高之人最有害的。
他們想釘十字架那些自創德性的人!他們恨那些獨自設想自己德性的孤獨者——他們恨「在場者」。他們總是說反對「在場者」、稱他們為「異端」與「犯法者」——他們自己卻是隨眾者。
這是我所謂「牧人的反叛」——
杜斯妥也夫斯基在同一時代於《群魔》一書中做出實質相同的論述。
怨恨(Ressentiment)的精確定義#
尼采對怨恨的描述:
怨恨(ressentiment)……指意志的某種無能與軟弱:感到某事傷害自己卻無力阻止;過弱以致無法報復或宣戰、或對此絕望。
因此他訴諸任何傷害的方式——以間接方式打擊;即透過傷害「不屬於他、為他想傷之人所愛或尊重者」。
考夫曼(Walter Kaufmann)的進一步說明:
在尼采看來,ressentiment 是弱者之病——他們羨慕並仇恨強者與成功者,並試圖透過攻擊其價值與理想來把他們拉下來。Ressentiment 源於無能與挫折感,常表現為復仇之願或「摧毀那些被視為更強或更成功者」之願。
蘇聯的命運——杜斯妥也夫斯基的預言#
杜斯妥也夫斯基在《群魔》中描述了俄羅斯靈魂如何陷入「那一連串從西方湧入俄國的『主義』——理想主義、理性主義、經驗主義、唯物主義、功利主義、實證主義、社會主義、無政府主義、虛無主義,底下統統是無神論」。
他細緻地描述了當時逼近俄羅斯與全世界的危險——這既不可思議地平行於尼采、又預示了一世紀之後索忍尼辛揭露的古拉格之恐怖。
我(彼得森)為《古拉格群島》五十週年版作序時直言:
「資產階級成員?無可救藥!他們必須消失,當然了!他們的妻子呢?孩子呢?甚至他們的孫子呢?也砍頭!他們徹底被階級身分腐蝕,所以從道德上必須被毀。」
多麼方便——最黑暗、最險惡的動機,被授予最高的道德地位!這是真正的「地獄與天堂的婚姻」。
在這種情況下,真正主導的是什麼價值與哲學預設?是兄弟情、尊嚴、免於匱乏的願望?絕非——從結果便知。是那幾十萬位聖經中的該隱——他們每個人都在尋找折磨、毀滅、獻祭自己私人的亞伯——的謀殺之怒。
同一個讓尼采與杜斯妥也夫斯基察覺的靈,也讓挪亞察覺了——他被「末日災變即將來臨」的直覺所佔據。
為什麼?因為該隱之靈已開始統治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