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園中除了「治理花園」的命令之外,還有一條禁令:不可吃分別善惡樹的果子。本節闡釋此禁令的深層意涵:有些事物必須保持神聖、不容人類僭越——這正是抵擋「驕傲」此本罪的關鍵。
自由與一條禁令#
神給了亞當與夏娃幾乎完全的自由:「園中各樣樹上的果子,你可以隨意吃」(〈創世記〉2:15)。但有兩條約束:
- 治理是負責的看守——讓地補充更新(1:28;2:15)
- 不可吃分別善惡樹的果子——「你吃的日子必定死」(2:17)
伊甸生活的本質是「動態的遊戲」——
- 秩序被混沌挑戰、更新、擴展
- 男人與女人動態地競合
- 兩者按神的旨意行動,把已是「甚好」的更加完美化
這個歷程的最佳類比是巴哈第三號布蘭登堡協奏曲第三樂章——一首在「可預測」與「不可預測」之間達到完美平衡的作品,從美中再生出更美。藝術所永遠嚮往的境界,正是這個。
驕傲——僭取道德地基的本罪#
但人類在行動與更新時,必須讓世界的道德地基保持不被觸動:
- 對善惡的本質,有些東西必須永遠超出人類判斷
- 某些事物必須被永遠擺在最底層或最頂端,被視為超越性地不可觸動
這些公理是什麼?
- 秩序與混沌、神與 tehom 之間永恆的交織
- 由道所實現的秩序是好的,人類是甚好的
- 男女按神的形像被造
這些公理不是人類知識的領域,也不可被某個假設有用或方便的世俗教條取代。它們必須保持神聖——作為一切知識的前提條件。
「中心」之必要——以及拒絕僭越的明智#
那必然且不可避免地是公理的東西——一切其他事物所依賴者——若被觸碰,極其危險。
公理與根基保護我們不被那打碎一切、吞噬希望、淹沒一切的混沌與熵所擊倒。
某種東西必須被視為神聖——本案中即是「善惡所據以建立的根基本身」。這正是釘穿地底之蛇頭部的木樁——蛇若搖頭,世界即崩裂。
質疑那「萬物所必然依賴」之物——這是驕傲之大罪。
不要碰那必須保持神聖之物。否則中心無法維繫,事物分崩離析。特異的主張需要特異的證據——越接近神的前提,越須謹慎處置,更何況拒斥或革命性的推翻。
故而基督——確立此一原則的「道」的化身——後來如此說:
凡聽見我這話就去行的,好比一個聰明人,把房子蓋在磐石上……雨淋、水沖、風吹,撞著那房子,房子總不倒塌……
凡聽見我這話不去行的,好比一個無知的人,把房子蓋在沙土上……房子就倒塌了,並且倒塌得很大。 ——〈馬太福音〉7:24–27
「一」與「多」——中心與邊緣的辯證#
關鍵的概念區分:
- 「一」(the one)的對立面不是另一個「一」(the other)
- 「一」的對立面是多(the many)、繼而是無數、繼而是怪異、繼而是不可想像、最後是比死更糟的混沌
- 「多」之革命性的勝利,可能會暫時取代中心
邊緣比中心更脆弱、認同感更不穩。所以邊緣若呼喊著要被中心化——出於對立於理想的怨恨與苦毒——後果不會是邊緣本身被穩固化,反而是邊緣的邊緣會浮現出來。
當理想被削弱(甚至以「歡迎被排除者」的善意之名),真正混沌的、掠奪的、寄生的巨龍便會風捲而來——此時被假抬升的邊緣,正是頭一個被砍頭的對象。
邊緣的享樂效用會自我銷毀#
把邊緣中心化,還會自我消除其「享樂效用」:
- 邊緣性的吸引力,部分來自越界的新奇感——這本身就是一種誘因獎賞
- 新奇行為(不論探索性的還是純越界的)會放大快感
- 一旦邊緣變成常態或理想,連那種病態而幼稚的、被誇大的快感也消失
- 連真正具更新意義的前衛行動,也不再可能
如果每個人都戴著狗面具,沒有人能再從戴狗面具中得到「不服從」的樂趣。
無限後退——當「為什麼」永無止境#
人類的知識,在「尚未知、可能永遠不知」之事面前,不能維持完整。是什麼阻止了「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的無限後退?
彼得森回憶他在多倫多大學的研討課常作此演示:
- 「你為什麼讀這次的指定閱讀?」——「為了參與討論的準備」
- 「為什麼準備重要?」——「為了在課程裡表現好」
- 「為什麼要表現好?」——「為了通過此課」
- 「為什麼要畢業?」——「為了畢業後在就業市場有競爭力」
- 「為什麼那要緊?」——學生開始陷入沉默或痛苦
托爾斯泰在〈懺悔錄〉中描述了一個夢——他躺在繩子上,下方是無底深淵;他被誘惑去看深淵,卻發現「向上凝視」便能安寧。
無止盡的質疑會澆熄動機、使人僵硬麻痺。
任何學生上課、任何人從事任何活動——都必須先假設某個東西、必須先有某個信仰(哪怕這信仰再隱晦)。否則就會困在懷疑的泥沼裡,在十字路口分崩離析。
「最小修正」原則#
這並不是說深層質疑永不可行:
- 在反覆失敗之後,引導我們前行的前提必須被質疑
- 若小幅修正失敗,就漸進地、更深入地質疑
- 但不該每遇障礙就把孩子連同洗澡水一起倒掉——尤其當那「孩子」是神聖嬰兒時
規則是:最小必要的修正,足以讓船保持航向、或重新確立新的目的地。
我們是否能找到自己所信為何?方法是:注意你的「質問」在哪裡停下來——
- 那停止之處便是你立足的根基
- 即使你的根基還未被明說,只要你仍在向上行走,它就隱含地存在著
一個宗教傳統,正是以戲劇與敘事的形式,揭示並傳遞那些必然作為公理的東西。傳統道德的諸公理,是地上的木樁、是傳統的旗杆——而每一根傳統的旗杆,皆有它伴隨的蛇——那原本確立此傳統、並不斷使其更新的活的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