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常為與自身利益無關的事情激辯——美式民主是否適合中國、超弦理論、世界盃冠軍歸屬——最後往往不歡而散。每個人都自認理性真誠，但如果真是如此，爭論真的會不歡而散嗎？諾貝爾獎得主奧曼（Robert Aumann）1976 年的論文 Agreeing to Disagree 給出了一個驚人的答案：不會。

奧曼定理：理性的人必能達成一致#

奧曼的原話是：

If two people have the same priors and their posteriors for an event A are common knowledge, then these posteriors are equal.

這段話涉及三個術語：

• priors（先驗）：雙方對背景知識的共同理解，例如「梅西對阿根廷隊很重要」這類判斷。
• posteriors（後驗）：在看過證據之後得出的結論。
• common knowledge（共同知識）：我知道你的觀點，你知道我知道，我也知道你知道我知道 ⋯⋯ 無限遞迴。

奧曼在文中以「不好意思」（diffidence）形容自己的工作，因為用到的數學「實在太不值一提」——但這是一篇傳世之作。

古龍式對話：誠實者必收斂於一致#

奧曼定理的精彩之處在於：雙方不必交換理由，只交換結論，就能達成共識。作者把對話寫成古龍小說式的短句：

• 我：阿根廷隊會奪冠。
• 你：了解，但我認為是義大利隊。
• 我：收到，但我仍然認為是阿根廷隊。
• 你：義大利隊。
• 我：好吧，義大利隊。

背後的邏輯是：當我堅持某個判斷時，你就知道我一定掌握了強證據；當你反駁後我仍堅持，你就知道我掌握了更強的證據。幾個回合下來，你若仍然堅信義大利隊，我只能推斷你是從未來穿越回來的。

經濟學家吉納科普洛斯（John Geanakoplos）與波爾馬卡基斯（Herakles Polemarchakis）證明這個對話一定會終止，計算機科學家阿倫森（Scott Aaronson）更進一步證明，若雙方誠實，對話會在不多的幾步內結束。

推論之一：一個理性的人若認為其他人也理性，就不應該買股票。因為有人買必然有人賣，這代表雙方對這檔股票有不同判斷——而奧曼已證明理性人不該有這種不同。

同行評議與「被改變想法的樂趣」#

這個定理最實際的應用場域是科學界。所謂「同行評議」（peer review），就是編輯找同領域的科學家來審你的稿。審稿人常有自負心態，有時說你「不重要」是死刑，但若說你「錯了」反而是好消息——因為很可能是他錯了。

你要做的就是寫一份答辯狀，證明審稿人錯了。然後，學術界才會出現的奇蹟會發生：審稿人承認錯誤、改變想法，允許你的文章發表。

一般成年人不被「雙規」很少承認自己錯了，但科學家可以。科學家也會拉幫結派、有偏見、愛以證明別人錯為樂，但他們有一個共同優點：他允許你改變他的想法。

結論#

如果我們是誠實的真理追求者（truth seekers），我們終將達成一致。搞科研的一大樂趣，就是被別人改變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