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怎樣用真相誤導」一節,我們講到了事實對人心的影響。理想的教事應該談論事實、只給事實,而且給全部的事實。然而這是一門不實用的功夫,每個人都是專門在給「部分的事實」。
這篇番外用一個真實的歷史案例——天津教案——來考察其中各方在「敘事」上的較量。
天津教案的背景#
大清同治九年(1870 年)的夏天,天津望海樓天主教堂的育嬰堂接連死了幾十名兒童。望海樓是法國天主教會建的,有嬰兒是被送來的中國孤兒。事件傳開後,各方的敘事就開始了角力:
- 民間敘事:天主教堂拐賣兒童、挖眼取心,用兒童做邪術。瘟疫在天津流行,民眾認為與教堂有關
- 教堂敘事:教堂收養棄嬰是慈善行為,兒童死亡是因為瘟疫,與教堂無關
- 法國敘事:中國人排外、野蠻,應該派兵保護法國僑民
事態不斷升級。法國領事豐大業(Henri Fontanier)持槍衝到天津知縣劉傑面前開槍,打傷了劉傑的隨從。民眾大怒,當場打死豐大業和他的隨從,並衝入教堂。最終殺死了 20 多個外國人和超過 30 個中國信徒。
曾國藩的敘事功夫#
朝廷派曾國藩去處理此事。曾國藩面對的是一個多方敘事的較量:
- 民間要求嚴懲洋人、維護國體
- 朝廷既想維護國體,又怕得罪列強
- 法國要求嚴懲兇手、賠償損失
曾國藩首先表現出了極其高明的敘事功夫。劉銘傳建議:第一,拼人氣太旺,不能殺他;第二,「亦必擺慢數日」——拖一拖;第三,找人替罪就行了。
但曾國藩選擇先把事實調查清楚。他發出公告,說教堂是外國政府的,或者看看有沒有確實被拐的小孩,結果一個都沒有。
曾國藩的策略#
曾國藩採取的敘事策略是:對內先處罰中國鬧事者,再跟法國談判。他把鬧事的 23 人判死刑、25 人充軍。之後跟法國人談判,賠償白銀五十萬兩。
然後曾國藩上了一道奏摺,在奏摺中他巧妙地改變了敘事的方向——他提出教堂收養棄嬰是「采生配藥」的嫌疑,並且為將來類似問題提出了制度性的解決方案。
曾國藩的聰明之處在於,他知道不可能完全滿足任何一方。他的策略是先解決眼前的危機,再通過敘事調整各方的期望。
各方敘事的結果#
然而曾國藩在國人的罵聲中病死了。他在給朋友的信中感嘆:「外慚清議,內疚神明。」各方對他都不滿意——中國百姓罵他賣國,洋人覺得處罰不夠嚴厲。
天津教案四年後,曾國藩的兒子曾紀澤出任駐英國和法國公使,臨行受到慈禧太后的囑咐。據說慈禧想起天津教案就感慨不已——泄憑想起曾國藩無辜白白受了「外界紛議,內疚神明」的冤枉。
曾國藩敘事功夫爐火純青,卻落得個天津教案的大輸家。但是,真實的複雜裡沒有贏家。教堂在中國的事兒仍然沒有解決——天津教案三十年後,又和團運動爆發,又是望海樓教堂出事,最終以八國聯軍進北京作為結局。這一次,朝廷和百姓都是輸家。
這個案例告訴我們:在真實世界中,「部分的事實」可以反覆利用,它反映了各方在「敘事」上的較量。每個人都在給出自己版本的「好故事」——理解這一點,比僅僅追求「真相」更加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