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的一個老太太在公車站跌倒受傷，她說是一個叫彭宇的人把她撞倒的，彭宇說他只是樂於助人。警方得到了所有能得到的證據，但那些證據並不能明顯地支持某一方的說法。如果你是法官，你怎麼判？

這一節要討論的就是：如何只從現有的事實證據出發，找出最合理的解釋——這種思維方式叫作「溯因推理（abductive reasoning）」。

什麼是溯因推理#

溯因推理這個概念出現得相當晚，直到 20 世紀才由美國哲學家查爾斯·皮爾斯（Charles Peirce）提出。科學方法中的「觀察」和「歸納」只算前兩步，溯因推理是尋求事實背後的機制方法。

簡單來說：

• 演繹推理：從原則導出結論（「汽車需要加油」→「你的車也要加油」）
• 歸納推理：從觀察中歸納規則（「附近都是加油站」→「這裡是給汽車加油的」）
• 溯因推理：從結果倒推原因（「他只做訂單不做庫存」→「他的商業模式不對」）

從犯罪現場還原事件、從歷史記錄推測歷史事件、從一個人的意圖推測他的行為（測詐），以及從一個人的行為推測他的意圖——都是溯因推理。

溯因推理是一種非常不嚴格的思維。嚴格的科學方法要求你先有一個假設不行，再去做實驗驗證每個假設。但現實生活中很多事情沒有機會做實驗，我們還是可以使用概率性的模式中的方法，從隨機事件中發現規律。

溯因推理的四個標準#

歷史學家和科學家在評估假說時，可以用以下四個標準：

一、涵蓋性#

這個假說能解釋的事實越多越好。例如，我們為什麼相信傑斐遜（Thomas Jefferson）和他的黑人女奴有私生子？因為「掌握充足權力的白人男性和無權的黑人女性之間發生關係」這個假設可以解釋很多相關的歷史記錄。

二、簡約性#

也就是「奧卡姆剃刀（Occam’s Razor）」的精神。簡約性要求我們只用最少的假設來解釋事情。例如，陰謀論者把一切國際大事都歸咎於某個政府在幕後策劃——這大大高估了政府的控制能力。

「漢隆剃刀（Hanlon’s Razor）」——「能解釋為愚蠢的，就不要解釋為惡意」——也是簡約性的體現。惡意需要動機、策劃和執行，而愚蠢只需要一個人犯錯就行了。

三、類似性#

如果我們知道真的歷史事件越相似越好。有人宣稱「白種人是真正的以色列人後裔」，但歷史學家知道類似這種族群宣稱往往是為了政治目的而編造的，所以這個假說的可信度就很低。

四、從結果回溯的合理性#

簡單說，就是你能否合理地從因到果進行推演。如果你從結論回推的話會發現太多不合理之處，那這個假說就站不住腳。例如，要推翻中華人民共和國是 1949 年成立的，你需要偽造的證據量太大了，簡直不可能。

彭宇案的推理#

回到彭宇案——根據最高法院 2017 年發布的說明，南京市法院查明老太太有骨折，彭宇幫忙把老太太送到醫院，還墊付了 200 元醫藥費。法官的推理是：如果不是彭宇撞了老太太，他為什麼要幫忙送醫、還墊付費用？

法官使用的推理判斷標準是「類似性」——中國人通常不會拿錢給別人做好事。但這個判決引起了巨大爭議，因為它讓很多人不敢再做好人好事了。

問答摘錄：曼德拉效應#

有讀者問到「曼德拉效應（Mandela Effect）」是否真實。這個概念是 2010 年由美國博主菲安娜·布魯姆（Fiona Broome）提出的——她發現很多人都「記得」曼德拉（Nelson Mandela）在 20 世紀 80 年代已經死在獄中，但實際上曼德拉是 80 年代出獄、後來當了總統。

根據簡約性原則，對曼德拉效應最好的解釋就是我們的記憶錯了。人們的記憶非常容易出錯——你可能會發現，一起公共事件的真實情況跟你一直以為的不一樣。記憶並不是對歷史的忠實記錄，而是你們自己建構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