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讀書人講求「為天地立心」、「鐵肩擔道義」，追求公平和正義。但你是否想過，公平和正義就好像真理一樣——我們相信它存在，但幾乎沒有辦法用科學方法確認絕對的真理。正如科學結論都只是程序正義，法庭能給的也只是程序正義。
公正世界謬誤#
要實現公平和正義，我們必須明確判斷一件事情的因果關係，找到它是誰的責任。但人們在做這樣的判斷時，經常會犯兩個極端的錯誤。
第一個錯誤是認為凡事必有原因。心理學家梅爾文·勒納（Melvin Lerner）早在 20 世紀 60 年代就提出了「公正世界謬誤（Just-World Fallacy）」：人們默默地假設這個世界對所有人都是公平的——如果好運發生在某人身上，一定是因為他做過好事；如果壞事發生在他身上，一定有他自身的原因。
「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這些想法都犯了公正世界謬誤。
這個謬誤的危險之處在於，它會讓人譴責受害者。四川地震時，美國演員莎朗·斯通（Sharon Stone）說這是「中國的報應」，就是犯了這個錯誤。事實上，世界上很多事情是隨機的，人們常常會低估隨機性，強加因果關係。
用科學方法判斷因果#
一個勞累的程序員猝死了，就說這一定是過勞死，這個邏輯不對。科學方法要求你統計四個數據：勞累且猝死的、勞累但沒猝死的、不勞累但猝死的、不勞累也沒猝死的——把這四個數值都統計完，你才能知道猝死和勞累之間的「相關性」。而且相關性還不一定是因果性。
另一個錯誤是試圖用科學方法解決公正的問題。小明智商只有 80，成績不好，你不能指責他；小玲智商 120 但愛看電視不努力，你也不能完全怪她——自控力也是基因和環境共同塑造的。腦神經科學家羅伯特·薩波斯基（Robert M. Sapolsky）在《行為》中反覆強調：人只是一種動物，一切行為本質上都是生理現象，人沒有自由意志。
實用主義的公平觀#
那科學思考者該怎麼辦？我們應該從「公正世界謬誤」往理性的方向前進一步，從「純科學」往信念的方向退一步。
我們必須假設事情有因果關係，假裝人有自由意志。因為如果不這麼做，你就無法回答「為什麼」。
計算機科學家和哲學家朱迪亞·珀爾（Judea Pearl）提出了兩個關鍵洞見：
- 我們真正想回答的不是「為什麼」，而是三個問題：這件事發生了，那件事是否也會跟著發生？我這麼做會有什麼後果？如果當初我沒那麼做，現在會是怎樣？——這些本質上都是實用主義的問題。
- 因果關係和責任，都不是絕對的「是」或「否」，而是基於概率的數值。判斷責任時要考慮兩個概率：充分概率（在王某開槍的情況下，李某死亡的可能性有多大）和必要概率（如果王某沒開槍，李某就不會死亡的可能性有多大）。
絕對意義上的是非曲直是無法斷定的，我們最多只能指望「有效的」公平和正義。
為什麼要懲罰犯罪#
我們懲罰犯罪大約出於三個實用主義的原因：
- 隔離：把罪犯關起來避免他再次犯罪
- 威懾：給潛在的犯罪分子威懾和警告
- 社會良心：讓普通人獲得公平感和正義感
這麼做只是為了實用。我們明知道人沒有自由意志，也明知道純粹邏輯無法客觀確定因果關係，但為了讓世界有效地運行，我們假裝人有自由意志，並且主觀地假設事物之間的因果關係。
問答摘錄：關於死刑#
反對死刑有三個實用理由：第一，死刑並不能有效震懾犯罪；第二，可能會錯殺，司法體系應該給冤案保留一線希望；第三，也是最有力的理由——「國家」這種東西，不應該殺人，人民不應該授權給國家根據官僚集團自己的判斷去殺人。法國小說家加繆反對死刑最重要的理由就是：國家犯罪比個人犯罪要遠超個人所犯的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