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念:思考的默認出發點#

最嚴格的思考需要事實、全部的事實和「只是事實」,但事實有無窮多個,我們不可能一一親自驗證。思考總要有個邊界——總有些事情是你不假思索就接受的,你得先信點什麼東西。

這些信念是我們對世界的最基本立場,是默認的出發點,我們選擇無理由地相信它們。從純邏輯上來說,它們只是信念,而且這幾個信念的「可信性」一個比一個弱。

信念一:世界有一種絕對正確、永恆不變的規律#

第一個信念是數學。數學知識是絕對正確的知識。

為什麼呢?因為數學說的不是任何一個「真實」世界裡的事。數學世界是一種抽象的存在——它完全是自洽的,不依賴任何外部事實。

  • 我們可以想像到邏輯世界,但邏輯世界裡的東西並不依賴於任何物理的想像
  • 中國人求數學也用「公設」「定理」——一旦確定了公理體系,後面的事實是一環扣一環、自洽的結構
  • 數學知識是**「發現」**而非發明——一旦發現了邏輯世界的某個結構,它的走法就是通用的

數學知識裡也會發現有矛盾,比如哥德爾不完備定理告訴我們一些悖論難題。但目前為止,我們沒有完全觀察到邏輯世界有什麼真正不行的地方。古希臘人對此深信不疑——他們認為數學的尊嚴就高於一切其他學問。

信念二:我們生活的這個真實世界,遵從某種永恆不變的規律#

第二個信念是**「科學」**。我們相信世間所有事物都服從一些科學規律。

科學的可信性比數學弱:數學可以用純邏輯精確描述,而科學的可信性比數學低。數學是抽象的三角形,科學說的是那塊具體的三角形。但數學的神奇之處在於——它在真實世界中居然有效

匈牙利物理學家尤金·維格納(Eugene Wigner)在 20 世紀 60 年代寫了一篇著名論文,說數學在自然科學中的有效性是「不合理的有效性(Unreasonable Effectiveness)」。

當代物理學家馬克斯·泰格馬克(Max Tegmark)甚至認為,我們這個世界其實就是數學——基本粒子不外乎是一些數學結構而已。

如果我們不知道這個世界跟數學從根底上到底是什麼關係,那柏拉圖世界和真實世界之間的對應只是一個信念。佛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學已經被證偽,但我們前進的方向是,我們相信世界的規律是可以被理解的。

信念三:人可以掌握世界的規律#

我們學科學、搞研究、做學問,都默認我們這麼做是有意義的——世界不但有規律,而且是允許我們去發現規律的。

孔子說「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莊子說「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都只是說我們要謙卑地對待世界的邊界。但我們仍然相信,這個世界是允許你去探索的。

宇宙在不斷加速膨脹,幾千億年後人類也許什麼都看不見了。但現在的宇宙允許我們去理解它,這已經是一個很好的信念了。

德國數學家大衛·希爾伯特(David Hilbert)有句名言:「我們必須知道,我們將會知道。」——這其實是一個信念。

一個願望:學習科學理論#

有了以上三個信念,作者提出一個願望——學習科學理論,會對我們有好處

中國傳統觀念裡「學」主要是人文——人活著就是為了學做人。但 science 這個詞中國最早翻譯成「格致」,來自《大學》的「格物致知」,是修身養家的功夫。真正將 science 翻譯為「科學」,是把科學的份量升高了,是把科學當作事業來做。

用科學理論武裝起來的人不一定是先進的。科學是一個工具,人類拿到這個工具之後用它做什麼、用得好不好,那是另外一回事。但科學理論確實是幫助人認識世界最有效的方式。

科學思考者的四條立場#

把三個信念和一個願望歸結為四條立場:

  1. 世界是講理的
  2. 人可以理解世界的理
  3. 理解世界對我們有好處
  4. 我完全接受這四條立場,建議你也接受

這些只是信念和願望,不是純邏輯推導出來的結論。但接受了這四條立場,我們便已經具有某種確定性往前走了一步。而且還得不停學,還得繼續進取。思考其實是一種很能鼓舞的力量。

問答:世界是否完全可知#

世界是不可以完全預知的。但世界又是確定性的——這是兩碼事。

比如設定一個世界 A:你生活在一家巨大的圖書館裡,所有知識都寫在那裡,太陽升起落下永恆不變。但你不會有任何創造——太無聊了。

再設定世界 B:這個世界裡一切都是隨機的,今天的規律明天就不適用。那也太可怕了。

我們這個世界很講理,所以我們才值得去搞科研、去學習。我們這個世界仍然有不可完全提前預知的可能性,我們才對未來有所期待。 相對於世界 A 和世界 B,我們這裡簡直是最理想的設定。

愛因斯坦說:「上帝是不可捉摸的,但是他並無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