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正處在一個歷史上前所未有的富足時代，但人類的身體、大腦與精神對此都還不太適應。本節借由美國經濟史學家詹姆斯·利文斯頓（James Livingston）2011 年出版的《反節儉》（Against Thrift）一書，重新檢視在這個物質極大豐富的時代，傳統上「投資推動經濟增長」的信條是否還成立，以及「消費文化」為何值得重新肯定。
核心論點#
利文斯頓主張：現在是消費在拉動經濟增長，而不是投資。這是對傳統經濟學常識的一次翻轉。
瑞士 2013 年曾準備全民公投，決定是否每月給每位合法居民發 2500 瑞士法郎（相當於 1.7 萬元人民幣）——不必工作就有錢拿。更有趣的是幾乎沒人討論瑞士是否出得起這筆錢，似乎所有人都認為這不成問題。
身體與大腦對富足的不適應#
- 身體不適應：過去食物短缺，人要盡可能吸收和儲存脂肪，現在仍這麼做就導致肥胖症增多。
- 大腦不適應：過去資訊短缺，很多人保留「對任何印著字的東西都感興趣」的習慣，今天再這麼做就沒時間處理真正有用的資訊。
- 精神不適應：人們難以相信未來會比現在更好，悲觀預測總有市場。
與此同時，今天的富人反而比窮人累得多：他們工作超長時間、壓力很大而且極不穩定。8 小時工作制幾乎成了窮人的特權。70% 以上富豪的錢都是過去 10 年自己賺來的，而非繼承。
利文斯頓的美國經濟史論證#
投資推動經濟增長只是神話#
- 「投資推動增長」這個常識背後有個隱含假設：市場是無限大的。如果市場飽和、又沒新產品發明，還投什麼資？
- 利文斯頓考察美國歷史資料，認為投資帶動增長這件事只在 1919 年以前成立。
- 1920 年以後，由於自動化等因素，資本投入在單位產品中所佔比重開始下降，社會不再需要更多私人投資。
- 1900 年幾乎所有投資都來自私人公司，到 2000 年投資的大頭來自政府投入和個人買房。
剩餘利潤是經濟危機的根源#
- 生產率提高、產出增加、本錢卻不需要增加，結果就是利潤增加。這些多出來的利潤去哪了？沒有投入生產，而是投入房地產、股市和其他國家。
- 2008 年金融危機的根本原因不是華爾街的貪婪（華爾街什麼時候不貪婪？），而是剩餘利潤實在太多了，錢如果不這麼借出去也沒有更好的地方可去。
- 對 1930 年代大蕭條的傳統解釋是米爾頓·弗里德曼（Milton Friedman）的「中央銀行信用緊縮說」；利文斯頓則主張其實是剩餘利潤過多導致的。
羅斯福、里根都不是靠私人投資#
- 羅斯福新政做兩件事增加工人工資：聯邦政府寧可赤字也要辦工程項目創造就業；允許工會成立讓工人談判能力變強。到 20 世紀 60 年代，18% 到 20% 的勞動力是受政府雇用的。
- 1981 年從雷根減稅政策中獲最大好處的 50 家公司，其後兩年的投資反而減少了。雷根經濟學真正的作用是透過擴大財政赤字讓消費者有錢買東西。
- 20 世紀 90 年代經濟繼續增長靠三件事：社會福利等轉移支付繼續增加、美國家庭越來越不愛存款、信用卡越來越普及、借貸消費成為普遍現象。
整合馬克思與凱恩斯#
利文斯頓還打算整合馬克思經濟學與凱恩斯經濟學：
- 馬克思：商品有「使用價值」和「交換價值」。資本主義之前是 C—M—C（為使用價值而生產），資本主義之後是 M—C—M（為讓資產升值而生產）。
- 凱恩斯：1930 年《貨幣論》指出導致經濟危機的是那些既沒被用於擴大再生產、也沒給股東分紅的剩餘利潤。凱恩斯還說過發達資本主義社會應該有新的道德觀——工業化減少了劳動時間，這是好事，可以把人解放出來去消費。「人不應該為錢而工作。」
物質極大豐富時代的四個論點#
利文斯頓由此提出四個論點：
- 產生經濟衰退的原因是剩餘利潤。增加私人投資已不能帶來經濟增長，應該靠消費。
- 為擴大消費，應該做好財富的再分配（如增加社會福利）。
- 投資應該社會化：決定項目是否上馬不應只看利潤，而應全社會一起評估其社會價值（使用價值）。
- 花錢是道德的，消費文化是個好東西。
傳統上我們認為舉債消費不道德、存款才道德。但利文斯頓指出：1990 年以後美國經濟的增長正是家庭債務帶來的，債務降低了剩餘利潤的負面影響。有統計表明美國一對退休夫妇平均一生中對政府醫保項目的貢獻只有 14 萬美元，而從醫保中花掉的錢高達 43 萬美元。
消費比工作更光榮？#
利文斯頓提出一個有點驚世駭俗的觀點：消費其實比工作更好（這裡指的是純粹以賺錢為目的的工作）。
- 工作追求的是交換價值，消費追求的是使用價值。
- 衣服買回來立即失去交換價值，買衣服很大程度上是為了換取別人對自己的認同——凭這一點消費就比工作光榮：為增加社會效益而犧牲自己的金錢。
- 從只知道賺錢養家的工人變成消費者，是人的提升——他開始關注別人怎麼看自己，這就足以給社會增加愛心。
- 這就是為什麼越是廣告泛濫、消費文化發達的地方，人們越有同情心。
消費文化推動民權運動#
- 爵士、藍調、搖滾這些黑人音樂本來只存在於美國南方少數地區，入不了上層社會之耳。
- 20 世紀普通民眾有錢了成了消費者，加上唱片出現，黑人音樂迅速流傳開來。
- 到 1980 年超級盃上出現黑人拍的廣告，黑人文化正式進入美國主流文化。
- 馬丁·路德·金這樣的英雄有功，但給他們帶來戰略機遇期的是消費者。
從「more」到「普通人的勝利」#
- 1907 年美國經濟學家西蒙·帕頓（Simon Patten）提出經濟已從短缺時代變成過剩時代，過去是「疼痛經濟」，現在則是「快樂經濟」。
- 他的學生沃爾特·韋爾（Walter Weyl）1912 年的《新民主》（The New Democracy）提出：搞好收入再分配和生產社會化，就可以不要絕對的社會主義，而變成有條件的社會主義。
- 美國勞工聯盟創始人塞繆爾·岡帕斯（Samuel Gompers）作為工人領袖，既不想推翻資本主義也不想搞垮大公司，他想要的是「合作社會」（cooperative society）——工人唯一要的就是 more：更高的工資、更好的工作條件、更多的休閒時間等。
作者認為利文斯頓此書最大的亮點是：在很多人反對消費文化的時刻，提出「消費文化是個好東西」。
作者的總結#
作者總結指出：所謂「消費文化」其實是人類歷史上「普通人」的一次進步。
- 過去無論文化、科學、藝術還是政治進步，大多是精英推動的，升斗小民整天為生存奔忙。
- 普通人在原始社會是奴隸、在封建社會是農民、在資本主義社會是工人——都是劳動者的角色。
- 物質極大豐富的時代給普通人帶來新角色：消費者。
- 作為消費者的普通人不必被壓迫就有話可說，他們有權做出選擇，他們的喜好決定哪種藝術能流行、哪種科技能壯大、哪個精英能變富豪。
只要有「more」——更多的物質、教育和休閒時間，世界必將進化到人人都是貴族的一天。消費文化，才是真正的「庶民的勝利」。
本節要點#
- 人類對物質極大豐富時代在身體、大腦與精神上都不適應。
- 傳統「投資推動增長」的常識只在 1919 年前成立；現在是消費在拉動經濟。
- 2008 金融危機等經濟危機的根源是剩餘利潤太多、找不到地方投。
- 利文斯頓的四個論點：衰退來自剩餘利潤、要財富再分配、投資社會化、消費文化是好東西。
- 消費其實比以賺錢為目的的工作更光榮——它追求使用價值並增加社會同情心。
- 物質極大豐富時代給普通人的新身份是「消費者」——這是人類歷史上「庶民的勝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