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力在邊緣 • 和這個世界講講道理：智識分子2020s

本節從阿拉伯穆斯林學者伊本·赫勒敦（Ibn Khaldun）的帝國循環理論出發，輔以法國歷史學家加布里埃爾·馬丁內斯-格羅（Gabriel Martinez-Gros）《歷史上的大帝國：2000 年暴力與和平的全球簡史》的系統整理，告訴你一個深刻的規律：帝國的暴力，只能來自帝國的邊緣地帶。

核心論點#

帝國中心的日子越過越好，居民被解除武裝；於是帝國必須從邊緣購買暴力服務。久而久之，邊緣的暴力集團升級，反過來奪取帝國天下。這是和平的代價。

不論中外，從秦到清的中華帝國、羅馬帝國、波斯帝國、拜占庭帝國都有三個共同特點：

赫勒敦 45 歲離開政治，專心寫《殷鑒書》，其中的《歷史緒論》講述帝國兴亡規律。作者以中國歷史為例說明這個邏輯：

一個最強暴力集團掃平所有抵抗者，成為帝國統治者。

古代帝國以農業為主，財富被拿走就不是你的了。在赫勒敦看來，繳稅是一種屈辱。帝國必須維持強大軍事力量。

古代帝國對邊緣地帶的人控制力較弱。帝國不向他們徵稅，他們也享受不到繁榮，但仍然掌握暴力。

「自然」條件下，古人都應該掌握暴力。中國漢人不是不能打——三國、南北朝時期的漢人都骁勇善戰。後來不能打了不是因為失去尚武精神，也不是沒馬匹，而是帝國生活導致的。

漢武帝打匈奴的部隊裡有很多匈奴人。
唐朝後期大量使用少數民族。
宋朝名義上跟遼結盟，年年進貢——辽事实上等于是给宋提供了屏蔽北方暴力的服务。金事實上也被南宋收買。但宋沒有堅持這項政策，一次聯金抗遼、一次聯蒙抗金，都是自己作死。
清朝本身就是少數民族統治中華，保留了自己的暴力功能。

赫勒敦的說法是只需要三代人、一代 40 年，總共 120 年：

然後回到第一步，開始新一輪循環。

元朝被朱元璋的「農民」起義滅掉——但那不是真正的農民起義。義軍的主力有船工、採鹽工和走私犯：他們原本就是帝國的邊緣人士，思想上沒有被帝國完全馴化。明朝把首都直接放在靠近邊緣的地方，一定程度上「延長」了自己的暴力能力。

馬丁內斯-格羅特別指出，西方——歐洲大部分地區——的歷史不適用這個規律：

而工業革命讓這個規律徹底不適用：武器的作用遠超體力，生產者拿起槍就能成為戰士，邊疆野蠻人不再有暴力優勢。

其實宋朝就有點這個意思。宋軍雖缺馬匹，但對契丹作戰勝多負少，只是無法追擊。宋軍的武力優勢來自技術——特別是神臂弓、火槍和火炮。

作者把規律做一個類比：帝國是秩序，暴力是秩序的打破者和建立者。

身處帝國中心的人是秩序的受益者，最關心如何適應秩序、從中獲取最大利益。他們沒有打破秩序的意願，也就沒有打破秩序的能力。而邊緣的人無法從秩序中受益，自然想建立自己的秩序，願意使用暴力。

美國開國元勳約翰·亞當斯（John Adams）說：

我必須研究政治和戰爭，這樣我的兒子們才會擁有研究數學和哲學……的自由，他們的孩子們才有研究繪畫、詩歌……的權利。

這句話聽著挺好，可是用帝國和暴力的視角看，這說的不就是擁有暴力的統治者的後代一代不如一代嗎？老一輩企業家敢打敢拼，孫子輩干脆對做企業沒興趣——這真的值得慶賀嗎？

革命者充滿領導力，可是他們給下一代規定的教育內容講的全是服從力。那接下來讓誰領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