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比利時國王利奧波德二世（Leopold II）能在本國推行民主，卻在剛果施行最殘暴的獨裁？本節借助梅斯奎塔（Bruno Bueno de Mesquita）的《獨裁者的手冊》（The Dictator’s Handbook），揭示一套放諸古今皆準的權力規則，堪稱學術版的「厚黑學」。
核心論點#
領導人做事的終極目的只有兩個：獲得權力與保住權力。不論民主國家或獨裁國家、公司或國際組織，都遵循同樣的權力邏輯。
利奧波德二世在比利時推廣選舉權、保護婦女兒童、普及基礎教育；但在剛果自由邦，他把人民當奴隸，強制橡膠貿易，超過 1000 萬人被迫害致死。為何同一個人會有兩副面孔？答案不是制度，而是在不同地方他必須讓多少人高興。
三圍理論：三種人的人數#
梅斯奎塔提出，分析政治格局不能簡單二分「民主」與「獨裁」，而要用三個數字：
- 名義選民：名義上有選舉權的全體公民；對結果可能毫無影響力。
- 實際選民：真正對誰當領導人有影響力的人。美國是投票日出現的選民，沙烏地阿拉伯是皇室成員。
- 勝利聯盟（winning coalition）：領導人維持權力必須依賴的核心支持者，擁有推翻領導人的能力。
看一個國家是不是真民主，關鍵不在於有沒有選舉，而在於勝利聯盟的人數比例。比例大就是民主國家；比例小，即使有選舉也是事實上的獨裁。
五條通用的權力規則#
《獨裁者的手冊》列出五條規則，不折不扣地執行，你的權力就可保無虞：
- 讓聯盟越小越好：人少，收買成本就低。
- 讓名義選民越多越好：一旦聯盟成員不滿，可以輕易替換。
- 控制收入：領導人必須知道錢在哪、能控制錢的流動。
- 好好回報聯盟的支持：一定要給夠，但不要過多。
- 絕對不要從聯盟口袋裡拿錢給人民：凱撒大帝試圖這麼做，結果遇刺身亡。歷史上變法者常以失敗告終。
規則的實例#
- 為什麼獨裁國家警察工資反而低？因為縱容警察腐敗是比發錢更方便的回報方式。
- 路易十四（Louis XIV）扶植新貴族取代舊貴族，把舊貴族關進凡爾賽宮，使其富貴只能依靠他。
- 朱元璋屠戮功臣，正是要證明聯盟成員可替換、削弱聯盟能力。
- 中國皇帝統治相對穩定，一個重要原因是科舉制度擴大了名義選民。
民主與獨裁的本質都是「收買」#
美國選舉中的權力規則#
《獨裁者的手冊》列舉美國政治的種種體現：
- 搞集團投票（block voting）、劃分選區，是為了減少聯盟人數。
- 民主黨傾向增加移民、給非法移民大赦，是為了擴大名義選民。
- 兩黨都特別重視稅法，是為了控制錢。
- 民主黨搞福利、共和黨支持把研究經費投向疑難雜症（對富人有利），都是回報各自聯盟。
- 共和黨反對給富人加稅和醫保改革，因為絕對不能動自己聯盟的利益。
公司治理的平行邏輯#
西方上市公司有很多小股東（名義選民），但董事會只有十幾人，聯盟人數極少——這對 CEO 來說是容易形成「獨裁」的局面。
- 《經濟學人》2012 年報導：CEO 工資與業績根本沒關係。
- 惠普女 CEO 卡莉·菲奧莉娜（Carly Fiorina）上任後排除異己、強行收購康柏（Compaq）以擴大名義選民、給董事會加薪以收買聯盟——她任內每個動作都符合權力規則。最終因股價慘跌被迫下台，仍拿到巨額遣散費。
國際援助的真相#
丹比薩·莫約（Dambisa Moyo）在《援助已死》（Dead Aid）中列舉大量事實：西方發達國家對非洲的援助根本沒起到正面作用，絕大多數資金被當地獨裁者佔有、用於回報聯盟。
援助本質上是收買獨裁政府。梅斯奎塔用數學模型證明：聯盟人數越少的國家，政府越容易被收買。同樣一筆錢投給民主國家什麼問題都解決不了，投給獨裁國家卻能立即改變其政策。
有意思的是，統計發現：當選聯合國安理會成員國的國家，在任期內經濟發展和政治自由反而變得更落後——因為發言權換來了更多援助，而這個效應在獨裁國家更強。
民主的先決條件#
- 政府必須靠人民納稅養活：如果國家有豐富石油等天然資源，獨裁者無須搞民主。
- 建政之初聯盟人數就要多：華盛頓沒稱帝不是因為個人美德，而是美國建國本身是各州的聯盟，沒有誰一家獨大的資本。
經濟發展並不必然帶來民主。反而是經濟出現嚴重問題、領導人沒錢「按不住」聯盟時，國家更有可能突然民主化。十年前埃及革命，正是穆巴拉克（Hosni Mubarak）沒錢了，軍隊不再鎮壓示威群眾。
民主的本質#
作者認為民主其實就是一種以滿足公眾短期利益為目標的福利制度：
- 幾乎所有政府都樂於借錢，因為借錢自己花、還錢是下屆政府的事。
- 民主的本質不是選舉，而是聯盟人數多。
- 儘管有弊端，相似經濟條件下，民主國家的教育、醫療、自然災害死亡率都明顯優於獨裁國家。
本節要點#
- 三圍理論：名義選民、實際選民、勝利聯盟——真正的政治格局由這三個數字決定。
- 五條權力規則：縮小聯盟、擴大名義選民、控制收入、回報核心、不動聯盟利益。
- 民主獨裁本質都是收買：差別僅在於收買多少人。
- 國際援助是收買工具：援助往往鞏固而非瓦解獨裁政權。
- 民主的先決條件：政府依賴稅收、建國時聯盟人數夠多。
- 經濟發展不必然帶來民主：市場中崛起的新權利訴求者才是真正的民主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