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節介紹一個你以後會經常用到的歷史觀——或者說是一種「歷史感」。這個概念來自英國歷史學家赫伯特·巴特菲爾德（Herbert Butterfield）1931 年的著作《輝格史觀》（The Whig Interpretation of History）：輝格史觀（Whig history）。
核心論點#
輝格史觀是胜利者的、現代的、我們的執念——把今天的一切寫成歷史的必然，用今天的價值觀評價古人。想從歷史中吸取教訓、用於做事或預測未來，就一定要跳出輝格史觀。
什麼是輝格史觀#
現在英國一個主流政黨是自由黨，其前身叫「輝格黨」（Whig Party）。輝格黨從 1688 年光榮革命時期興起，長期支配英國政治，理念是自由、限制王權、進步。
19 世紀英國歷史學家總結光榮革命以來的歷史，幾乎寫成了一部輝格黨的黨史：
- 輝格黨是英國進步的力量。
- 英國在輝格黨帶領下不斷走向進步是歷史的必然。
- 當初反對輝格黨的都是落後勢力，其失敗是不可避免的。
我們早就習慣了這種歷史敘事——很多人甚至以為歷史就應該這樣寫。1931 年巴特菲爾德出版《輝格史觀》，提出強烈質疑。此後輝格史觀成了毫無爭議的貶義詞。
輝格史觀為何是個毛病#
毛病一：讓你覺得今天的一切都是歷史的必然#
這種寫法就如同描寫 2018 年世界盃足球賽：
- 以法國隊為主角，字裡行間把法國寫成「天命所歸」。
- 把強敵都寫成「必然失敗」的配角。
- 但足球是充滿偶然的運動——法國只是其中一支球隊，別的球隊也有機會，不是來給它當配角的。
毛病二：用今天的價值觀評價歷史上的人物#
作者舉最簡單的例子——岳飛：
- 曾有一段時間有人說岳飛不是民族英雄，因為：
- 岳飛抗擊的金國現在是中華民族大家庭的一部分，那個抗擊只能算內戰，必須「降級」。
- 岳飛曾鎮壓農民起義，而農民起義是好的，所以要再降一級。
- 這就是典型的輝格史觀——把一切歷史都寫成當代史，是被今天的人「打扮的小姑娘」。
巴特菲爾德主張歷史學家要學會用歷史上的人的視角看歷史。要想理解岳飛，就得把自己想像成當年那個真正的岳飛。作者所說的「重返歷史現場」就是這個意思。
福山的醒悟#
弗朗西斯·福山（Francis Fukuyama）1992 年出版《歷史的終結及最後之人》（The End of History and the Last Man），論證全世界都會走向自由民主——這個說法現在已被當笑話講。
現在的福山好像醒悟了，他在 2011 年出版的《政治秩序的起源》（The Origins of Political Order）中還特意批評輝格史觀。他舉例：
- 1222 年匈牙利皇家侍從階層迫使匈牙利國王安德魯二世簽署「金璽詔書」，被譽為東歐的《大憲章》。
- 按輝格史觀應與英國《大憲章》相類比，應該讚美、代表進步。
- 但並沒有——這個大憲章只是把統治權從皇帝轉移到貴族集團，不但對普通人沒好處，還「阻礙了強大中央政府的出現，以致國家無法抵抗外來侵略」。
- 到 1526 年的莫哈奇戰役，匈牙利完全喪失自由，成為奧斯曼帝國的戰利品。
事實是各國有各自的發展路徑，並沒有哪條路徑是必然的。
以古人視角看古人#
用今天的價值觀評價古人，你不但不能從古人身上學到東西，而且根本就不能理解古人。
- 美國大學生現在推倒建國國父的雕像——因為他們曾是奴隸主、擁有黑人奴隸。
- 按這個標準，中國古代歷史上可能就沒「好人」。美國白人奴役的畢竟是外族，中國古人都是奴役自己人。
- 事實是當時的人沒有現在這種價值觀。
真正研讀歷史，應該多注意古代跟現代的不同之處——在當時限制條件下，人們如何應對，然後舉一反三。歷史規律不能生搬硬套，應抓住實質、靈活運用。
現在西方歷史背景的影視劇常描寫公認好人的缺點、公認壞人的優點，有時把「反動勢力」寫得有血有肉——這恰恰是歷史觀的「進步」。好人壞人跟歷史前進方向沒有必然聯繫。
科學也有輝格史問題#
甚至連科學的進步，到底應不應該是一部輝格史，在歷史學家那裡都有強烈爭議：
- 如果目的是讚美科學，那現代化學是進步、鍊金術是落後，沒啥可說的。
- 但如果目的是學習如何做科學研究，想從科學史獲得啟發，那就很有可說的。
- 今天的學術爭論和過去沒有本質區別：將來的人看我們可能也會像我們看古人一樣。
- 今天被一些人堅持的學說（如精神分析），會被新學說取代；今天令人痴迷的理論（如股票技術分析），將來會被當作鍊金術。
我們要跟古人學的是如何參加比賽，而不是如何相信自己這一派必勝。
誰也無法完全避免輝格史觀#
一個有意思的事實：只要你要講一個故事，就難免會設定主人公、主題，並對人和事做出評判——評判標準一定會被今天的價值觀影響。
- 巴特菲爾德是第一個批評輝格史觀的人，但他寫的《近代科學的起源》也被批評是輝格史觀——把科學史寫成「正確的科學」的革命史，把古代鍊金術、巫術之類都忽略了。
- 你不能完全避免，但應該有一個突破輝格史觀的意識。
歷史教給我們的是可能性#
這個意識能讓你理解事情是複雜的：
- 每一場勝利都是當時的人拼命努力取得的。
- 沒有哪個事業會必然勝出。
- 沒有哪個英雄知道自己是天命所歸。
- 也沒有哪個價值觀絕對不會變。
歷史教給我們的不是什麼必然性，而恰恰是可能性：過去的人看不到今天的樣子，正如今天的人看不到未來；過去的某些人可以實現他們的任意想像，正如今天的我們也有可能實現我們的任意想像。
作者最後送上一段富有詩意的結語：
害怕時候的勇敢才是真的勇敢。不知道天命在不在我們，不知道歷史在這一刻能否往我們想的那個方向轉折，但是我們非得幹，這才是真英雄。
本節要點#
- 輝格史觀的兩大毛病：把今天寫成必然、用今天的價值觀評判古人。
- 福山的轉變：從《歷史的終結》到警示讀者警惕輝格史觀。
- 匈牙利金璽詔書：不是所有限權事件都代表進步。
- 以古人視角看古人：當時的人沒有現在的價值觀，否則根本無法理解他們。
- 科學史也有輝格問題：若要學科學方法，就不能只寫勝利者的革命史。
- 歷史的教訓是可能性，不是必然性：每一場勝利都需要拼命努力，真正的勇敢在不確定中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