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有的國家和地區強盛富裕，有的卻貧窮落後？本節借助賈德·戴蒙（Jared Diamond）的《第三種猩猩》（The Third Chimpanzee）與《槍炮、病菌與鋼鐵》（Guns, Germs, and Steel），從上萬年乃至百萬年的時間尺度出發，回答「四萬年來誰著史」這個大哉問。

核心論點#

作者主張：研究歷史必須先選擇正確的尺度。小尺度上皇帝的雄心可以左右一個王朝；但在萬年尺度上，真正起作用的是那些「長期不變的硬條件」——地理、氣候、可馴化的動植物、乃至人類自身的生物特性。

黃仁宇寫《中國大歷史》時，開頭先談「15 英寸等雨線」。這條雨線注定了中原農民兩千年內必須與塞外牧人鬥爭——這正是大尺度史觀的典範。

尺度思維與戴蒙的辯論#

2012 年，美國共和黨總統候選人羅姆尼訪以色列時引用了戴蒙《槍炮、病菌與鋼鐵》與蘭德斯（David S. Landes）《國富國窮》（The Wealth and Poverty of Nations）兩本書，並宣稱文化決定一切、地理因素不是關鍵。

• 戴蒙在《紐約時報》撰文反駁，指出他強調的是生物特性與交通條件，並非鐵礦石。
• 萬維鋼認為兩書的答案不同，根本是因為尺度不同：
  • 《槍炮、病菌與鋼鐵》處理的是一整塊大陸在千年萬年內的命運。
  • 《國富國窮》談的是英國在工業革命中的表現，尺度小得多。

物理學早就告訴我們：研究大尺度問題時，小尺度的現象常可忽略；反過來，從小尺度出發也往往解釋不了大尺度問題。

人類演化的兩個致勝法寶#

戴蒙在《第三種猩猩》中指出，人類基因與黑猩猩有 98.4%（最新研究為 98.7%）相同，黑猩猩與倭黑猩猩更只差 0.4%。人在動物界並無獨特之處——直到約五六萬年前的一次基因變化啟動「大躍進」。作者總結人類的兩個制勝法寶：

法寶一：創新#

• 語言：某種舌頭與喉嚨的解剖學改變，使複雜資訊傳遞變得可能。凱文·凱利（Kevin Kelly）在《科技想要什麼》（What Technology Wants）中進一步指出，有了語言人才能清楚知道自己在想什麼，有意識的創造才成為可能。
• 年齡：尼安德特人幾乎沒人活過 40 歲，克羅馬儂人卻突然演化到能活 60 歲以上。在文字發明之前，老人的知識對整個宗族有決定性意義。而女性的停經——看似反常的演化設計——正是為了讓女人在中年之後繼續承擔傳遞知識的任務。

法寶二：合作#

• 隱性排卵與隱性交媾：人類女性沒有發情期，排卵沒有徵兆，科學家直到 1930 年才搞清楚排卵時刻。這使丈夫能被長期留住，也避免社群男性為了稍縱即逝的交配機會彼此爭鬥。
• 沒有這種生理特徵，就無法進行有效率的群體合作。

創新與合作這兩個法寶，從 4 萬年前開始把動物擠出人類發展史的劇情，剩下的故事是人與人的競賽。

地理硬條件決定大陸的命運#

自 1 萬年前農業被發明以後，各地發展速度出現巨大差異：歐亞大陸最快、美洲慢得多、澳洲最慢。根本原因不是人種，而是地理硬條件：

• 西亞人在 6000 年前已馴化綿羊、山羊、豬、牛、馬五種家畜。
• 美洲的對應物種根本無法被馴化——這就像電玩被分配到貧瘠之地，缺乏文明發展的戰略資源。

作者借用《莊子》「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說明從《史記》那類人物故事歷史書悟出的道理，不適合研究大國在百年以上的興亡。

人無法完全勝天#

考察人類發展史，很少見到「人定勝天」，更多的是人奈何不了自然給的硬條件：

• 1944 年，29 頭馴鹿被帶到聖馬太島，到 1963 年繁殖到 6000 頭；一年後因地衣耗盡加上嚴寒，幾乎全部餓死。
• 古代西方文明權力中心不斷位移，現代超強國家不包括希臘與波斯，正是因為他們破壞了依賴的環境。

戴蒙於是另寫《崩潰》（Collapse）提醒人類環境這個硬條件。2010 年伊安·莫里斯（Ian Morris）的《西方將主宰多久》（Why the West Rules—For Now）則提出，過去西方比東方發展得快主要靠地理因素，未來將不會如此——技術進步已經使地理差異變得不再重要。

考慮大尺度問題有助於忽略小尺度的事情。但若把時間尺度放大到 1 億年，6500 萬年前那顆讓恐龍滅絕的小行星才是重大事件；我們今天討論的人類興亡就顯得微不足道。所以思考問題的尺度也不是越大越好。

本節要點#

• 尺度決定答案：研究萬年尺度的文明命運，地理與生物條件是主角；研究工業革命，文化制度更重要。
• 硬條件是枷鎖也是機遇：正因為有這些限制，歷史的演化才「戴著鐐銬跳舞」。
• 創新與合作是人類的兩個法寶：語言、長壽、隱性排卵等生理設定，是這兩個法寶的生物基礎。
• 大陸命運由可馴化物種決定：美洲、澳洲的落後源於在地物種無法被馴化，不是人種問題。
• 人定勝天的故事很少：聖馬太島的馴鹿、古代文明的衰落都說明人類仍受環境硬條件支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