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節是第二章的總結篇，串起前面所有主題——體制、階層、品格、自由意志——並給出作者對「英雄」的定義：能被大數據預測的人叫普通人，不能被預測的人才是英雄。
核心論點#
- 社會成見往往是對的，大數據預測就是用成見預測。
- 如果你做事處處符合大數據預測，你應該被機器人取代。
- 真正的英雄，是馬爾科姆·葛拉威爾（Malcolm Gladwell）在《異類》（Outliers）中說的那些偏離主流數據太遠、被模型忽略的少數人。
- 他們是王小波筆下「特立獨行的豬」，是《駭客任務》（The Matrix）中對抗機器人的反抗者，是《分歧者》（Divergent）中總能比別人多個心眼的人。
大數據與成見的時代#
作者開場用一個心理學實驗（引自丹·艾瑞里 Predictably Irrational）：
- 美國某大學招募亞裔女生，先讓她們做組句任務。
- 一組詞彙與「女性」相關，另一組與「亞洲」相關——心理暗示不同。
- 接著做數學題：被暗示為女性那組成績較差；被暗示為亞裔那組成績較好。
這顯示連當事人自己都認同社會成見，並不自覺地符合它。接著作者舉沃爾瑪（Walmart）招工測試的例子：
- 測試題：「『每個企業都應該給不墨守成規的人留下空間』——你同意嗎？」
- 回答「是」的人，更容易幾天後離職。沃爾瑪會直接拒絕這類人。
大數據可以預測你的收入、偏好、對誤點的容忍度、你何時結婚、你還能活多久——「別人預測你會這樣，結果你果然這樣，你是什麼人呢？普通人、俗人、分母。」
體制：學校是工業流水線#
現代化教育體制——一大群學生坐教室聽一個老師講課——本質就是工業化流水線，對「最普通」的人最有利。
相對年齡效應#
葛拉威爾在《異類》中的觀察：
- 以 9 月 1 日劃分入學年齡，同班 8 月生的孩子比 9 月生的小了近一歲。
- 年齡大的孩子早早獲得更多自信，這種自信會一直延續到大學入學成績高 10% 的可觀測效應。
- 在體育中更明顯：2006 年世界盃球星許多生日是 1 ～ 3 月，英德青年隊甚至有一半生於這三個月——因為歐洲青少年聯賽以 12 月 31 日為劃分點。
大班教學的平均化#
- 50 人以上的大課，老師會依「中等偏下」學生的程度講授。
- 模範班級的中下學生積極記筆記；最好與最差的學生都在看閒書玩手機。
- 每所學校心中都有「標準學生」的設定，老師的首要任務是照顧多數人。
《西遊記》裡菩提祖師問孫悟空想學哪一門。一般學生會問「考試考什麼」「什麼好找工作」「大多數人學什麼」。孫悟空卻堅決以「自己想學什麼」為核心，最後學會七十二變與筋斗雲。個性學生從來不是體制的產物，他們甚至主動對抗體制。
美國各階層教育狀況分析#
作者引用教育研究者 Jean Anyon 1980 年經典論文《社會階層與隱含教案》（Social Class and the Hidden Curriculum of Work）。四五年級時，不同階層的學生就已經在為不同階層的工作做準備：
工人階層學校：遵守規章流程#
- 強調死記硬背的機械式程序，學生幾乎沒有選擇與決定的機會。
- 老師教兩位數除法，直接告訴學生第一步、第二步，不解釋為什麼，也不告訴最終目的。
- 學生自己想出更好方法會被否決——必須照老師的方法來。
- 教室裡任何東西都「屬於」老師，不能隨便碰；老師自己不遵守紀律，經常拖堂。
中產階層學校：把事做「對」#
- 以學習材料為核心，要求學生理解材料；可以用自己的方法解題，但必須得到正確答案。
- 社科課的閱讀材料配有明確答案的問題。
- 課本權威不可質疑；喜歡批判式思維的學生會被老師認為「危險」。
- 作者指出這有點像他當年讀的中國「省重點」高中——為找工作與上大學服務，但至少老師遵守制度、不拖堂。
專業人士階層學校：創造性與獨立性#
- 四五年級小學生就要獨立思考、表達、寫文章、做演講。
- 作業包含家裡物件調查、歷史事件拍電影、時事新聞報導。
- 寫作強調創意，科學強調第一手實驗感覺；答案對錯不再重要，理解才重要。
- 老師透過交流引導班級，學生可以隨時去圖書館、甚至上課中途離開教室。
精英階層學校：決策與選擇#
- 家長是國家的統治者與擁有者，學生學的不是遵守規則，而是制定規則。
- 數學課的第一個問題不是「怎麼算」，而是「你面對這個例子，第一個決定是什麼？」
- 老師不直接提供解題方法，鼓勵學生自己制定公式（規則）。
- 問題不是對錯，而是「你是否同意這個說法？」——學生對老師講的東西也可以隨時「不同意」。
- 學古希臘歷史，不是拍電影，而是討論「伯里克利（Pericles）在伯羅奔尼撒戰爭中犯了什麼錯誤」。
- 強調選擇與責任，沒有紀律要求，可以隨時離開教室、使用學校任何東西。
「你是你這輛汽車唯一的司機，只有你能決定它的速度。」——這種精英階層的教育，作者說他要到出國讀研究生時才真正享受到。
中國各階層的三種教育目標#
作者認為中國現階段教育的默認生產目標，像在打磨與挑選「器具」：
- 下等器具（實用工具）：對應一般家長要求孩子有「容易找工作」的學歷與技能。
- 上等器具（工藝品）：對應中產家庭對「素質教育」（全人教育）的期待——會彈鋼琴、英語、成績好、長相漂亮；用各種指標衡量「你值得擁有」。
- 藝術品才是不可指標化、追求獨一無二的存在，而不是工藝品。
所謂「素質教育」培養的孩子即便會彈琴，也只不過能把曲子彈「對」，不知道什麼叫彈「好」。
奴隸教育 vs 主人教育#
「古之學者為己，今之學者為人。」
現代流水線教育是「奴隸教育」（被動適應世界），古代貴族教育是「主人教育」（主動支配世界）：
- 主人學習審美，關心怎麼評價別人；奴隸學習比美，關心別人怎麼評價自己。
- 主人學習明辨是非；奴隸學習迎合別人的是非觀。
- 主人學習怎麼找到與使用工具；奴隸學習怎麼把自己變成工具。
- 主人學習合理調動資源；奴隸學習把自己變成別人的資源。
- 主人學習「我想要什麼」；奴隸學習「我要變成什麼」。
現代教育的三個層次#
- 貧民家庭：以找工作為目的，培養工具。
- 中產家庭：以提升個人價值為目的，培養工藝品。
- 上層家庭：以欣賞、選擇、改變周圍世界為目的，培養主人翁。
流水線教育只能把人送到第一層；第二層需要家庭加精英大學；第三層幾乎完全是家庭與個人的事，學校作用極小。
英雄的套路：為什麼有人拒絕劇本？#
單親與自控力#
- 一個關於印度與非洲孩子的巧克力實驗（Baumeister 與 Tierney Willpower）：印度孩子大多選「一週後拿貴 10 倍的」，非洲孩子大多選「現在就吃」。
- 進一步研究發現，差別不是種族，而是單親。印度單親家庭的孩子也選「今朝有糖今朝吃」；非洲雙親家庭的孩子也選等一週。
- 美國單親家庭孩子的染色體端粒（telomere）比正常人短 40%——甚至意味著他們壽命更短。
這就是大數據預測的人生：「如果你今天得到一塊巧克力，大數據判斷你會立即吃掉；如果你今天跟某個女孩一夜情讓她懷孕，大數據判斷你將一走了之。」
但英雄拒絕劇本#
葛拉威爾在《大衛與歌利亞》（David and Goliath）統計：
- 百科全書名人錄中 573 人，25% 在 10 歲前失去一位家長、34.5% 在 15 歲前、45% 在 20 歲前。
- 67% 的英國首相在 16 歲以前變成單親——是同時期英國上層階級的兩倍。
- 44 位美國總統中有 12 位（含華盛頓、歐巴馬）在很小時失去父親。
單親對這些人反而成了葛拉威爾所謂的「可取的困難（desirable difficulty）」——沒打敗他，反而讓他更強大。
所謂英雄，就是超越了階層出身、超越了周圍環境、超越了性格局限，拒絕按照任何設定好的程序行事，不能被大數據預測，能給世界帶來驚喜，最不像機器人的人。什麼人都值得問問出處，唯有英雄不問出處。
好萊塢的英雄公式#
作者引用一個好萊塢電影劇本公式：
- 交代時空人物，太平無事。
- 突發變故或危機，英雄必須解決。
- 英雄想了計畫，執行時發生巨變，剧情大轉折。
- 嘗試新辦法，再次失敗。
- 再次失敗後，英雄意識到必須改變自己。
- 局面越來越差，英雄情緒低落。
- 獲得親人、導師或愛人的精神支持，練就超凡品格。
- 剧情再次反轉，毀其功於一役。
- 高潮與結局。
這個套路不可被大數據預測，因為它充滿風險——電影與歷史記住的是成功的英雄，大多數英雄主義嘗試都失敗了。多數人在第一、二次失敗時就放棄，回到大數據預測的軌道。
使命的召喚：英雄的內在動力#
作者把「成功」分兩類：
- 第一類成功：符合既定標準（考試、完成老闆要求）。
- 第二類成功：無中生有、沒有先例的創造（創業家、企業家）。
「精緻的利己主義者」是第一類成功人士。「精緻」的要害不在「利己」，而在不敢有任何錯處——沒有性情自由發揮、做什麼事都有目的、吃飯聊天都為了人脈。「大學並不是錯在把人教得太精，而是錯在把人教傻了。」
外在動力 vs 內在動力#
心理學區分兩種動力：
- 外在動力（extrinsic motivation）：升職、加薪等好處驅動。
- 內在動力（intrinsic motivation）：純粹因為自己想做而做。
西點軍校（West Point）追蹤超過一萬名學生 10 年以上的研究（Wrzesniewski et al., PNAS 2014）發現：
- 只有內在動力的學生，成就高於「兩種動力都有」的學生。
- 外在動力本質是對刺激的被動反應——可高度預測，與機器人無異。
使命感：更高級的內在動力#
英雄並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要做什麼，而是在某個時刻被某件事召喚：
- 帕金斯目睹三角地紡織廠大火，才投身勞工權益。
- 魯迅本想學醫，在日本看到當時中國人太愚昧才棄醫從文。
- 有數學家是聽說某前輩證明了某個猜想後，才決定自己這輩子非做數學不可。
一旦有了使命感，就有了最徹底的主人翁精神——你就不用管他、也管不住他了。達文西（Leonardo da Vinci）就是如此：奉命畫天使，他反覆買鳥回來畫翅膀，最後甚至想掌握飛行的秘密，從一個想法引發另一個想法。
英雄＝創新#
創新才是經濟增長的動力#
經濟學家羅伯特·索洛（Robert Solow）1987 年獲諾貝爾經濟學獎的研究證明：現代發達國家的經濟增長主要不是由資本與勞務擴張帶來，而是由創新帶來。
- IT 行業幾乎所有新職位都是由成立五年內的公司提供的。
- 創新就是打破常規、就是意外、就是事先根本沒預測到——這正是英雄做的事。
資本主義是信息系統#
美國經濟學家喬治·吉爾德（George Gilder）在 Knowledge and Power: The Information Theory of Capitalism（2013）提出：資本主義的本質不是激勵系統，而是信息系統。
- 根據克勞德·香農（Claude Shannon）的信息理論，信息就是意外。
- 套話廢話沒有信息；老闆交給你一個細節都規劃好的任務，你完美完成，也沒有貢獻新信息。
- 只有計畫執行過程中出現意外、你做了事先沒人想到的事，才算貢獻了新信息。
創新不能命令、不能計畫。除了創新者的自由意志，創新只受技術進步客觀規律的限制。
福特的名言與供給派經濟學#
亨利·福特名言：「如果我當初是透過問別人想要什麼才去發明什麼，他們只會告訴你他們想要跑得更快的馬。」（If I had asked people what they wanted, they would have said faster horses.）
吉爾德作為「供給派經濟學家」（supply-side economist）主張：對創新產品而言，不是「需求刺激供給」，而是**「供給創造新的需求」**。
企業家的三種態度（對應三種教育境界）#
- 低水平企業家 / 貧民教育：用戶喜歡什麼我就做什麼。
- 中間水平企業家 / 中產教育：我做最好的自己，等著用戶選我。
- 英雄企業家 / 上層教育：我替用戶決定。
風險也從低到高。第三境界最大可能性是發明出來沒人買帳——每一個成功英雄背後都是無數墊背。
「如果你從未失敗，說明你玩得不夠高級。」英雄的選擇是康德式的：我這麼做不是為了什麼好處，而僅僅是因為我認為應該這麼做。
本節要點#
- 大數據能預測的是普通人；英雄是那些偏離主流模型的「異常值」。
- 現代學校是工業流水線，依「標準學生」設計，個性學生必須主動對抗體制。
- 美國不同階層學校的差別是「質」的差異：工人階層學規矩、中產學做對、專業階層學創造、精英階層學決策。
- 中國教育的隱性目標是把人打磨成「器具」——下等工具、上等工藝品——而非主人翁。
- 英雄拒絕按劇本行事，單親、貧困反而成為「可取的困難」。
- 內在動力（尤其是使命感）而非外在動力，才是長期成就的真正驅動力。
- 創新＝意外＝信息；資本主義的本質是信息系統，供給創造需求。
- 在機器人時代，有智識、有勇氣、追求自由，才是真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