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外華人論壇上有位 14 歲孩子觀察到：「周圍所有種族都有人 go for greatness（追求崇高），只有中國人不 go for greatness。」本節藉由大衛·布魯克斯（David Brooks）的《通往品格之路》（The Road to Character），重新追問：在一個追求成功的時代，品格還有用嗎？

核心論點#

• 「追求崇高」的對立詞不是「追求卑鄙」，而是**「追求成功」**。我們生活在一個追求成功的時代。
• 布魯克斯認為每個人天性都有兩面——亞當 I 追求成功（職位、成就、財富），亞當 II 追求崇高（道德、品格、人生意義）。
• 亞當 I 追求的是寫進履歷的項目，亞當 II 追求的是會進入葬禮悼詞的項目。

「品格跟思想一樣，其實也是一種精英素質。」品格對普通人像奢侈品，但對想辦大事的人是必需品。

英雄故事：品格如何辦成大事#

民權領袖倫道夫（A. Philip Randolph）#

美國民權運動領導人倫道夫最突出的特質不是「帥」或「酷」，而是一個今天很少聽到的詞：尊嚴。

• 站直坐直，衣著整潔；跟最親密的朋友說話也一本正經。
• 女人仰慕他，甚至公開表示，他不為所動；不追求錢財、一生樸素。
• 曾是狂熱的馬克思主義者，為了團結大多數人而放棄自己的理念。
• 以非暴力街頭運動為共識，克制情感、平衡觀點，正所謂「皇帝做不得快意事」。
• 他的完美品質為運動贏得聲望，才有了後來馬丁·路德·金（Martin Luther King Jr.）等青年一代的成功。

要把偉大的事做成，不能單靠一個人幾次爆發，而要有一個所有人都願意為之努力的共識；維持共識則靠領袖的品格。

勞工部長帕金斯（Frances Perkins）#

美國史上第一位女性內閣成員、小羅斯福時期的勞工部長，以替底層女工維權為己任：

• 年輕時直接去假冒職業介紹所申請職位，以冒險方式曝光了 111 個犯罪團伙。
• 參加一個慈善組織，要求志工消除優越感——你必須純粹因為「這件事應該做」而做，不能是為了滿足情感需求，要「授人以漁」而非扮演救世主。
• 為了遊說政客，她故意把自己打扮得像個母親（因為政客都尊敬母親）。
• 成為官員後，講話極力避免說「我」，盡量用「one」代替，也從未出自己的回憶錄，反而寫了一本關於羅斯福的書。

馬歇爾（George Catlett Marshall）#

二戰美國陸軍參謀長馬歇爾最打動作者之處是：他沒把品格當作通往成功的工具。

• 性格沉穩、反感戲劇化，擅長調度千軍萬馬，一戰中曾成功安排 60 萬人與 90 萬噸物資裝備。
• 二戰中贏得英美政府與盟國的信任，BBC 稱他為「聖人」。
• 他有機會擔任盟軍最高總司令（包含諾曼第登陸的「霸王行動」），這是青史留名的最佳機會。丘吉爾、史達林、艾森豪威爾（Eisenhower）都認為他會得到此職位，他本人也很想要。
• 但羅斯福希望他留在華盛頓。羅斯福親口問他是否要這個職務——如果馬歇爾當場說 yes，羅斯福就必須給他。
• 馬歇爾的回答是：「你認為怎麼做最好，就怎麼做。」結果職位給了艾森豪威爾，後者後來當選美國總統。馬歇爾終其一生沒再得到另一個青史留名的機會。

如果品格只是通往成功的工具，他大可「裝」到羅斯福問他那一刻為止，當仁不讓拿下總司令。但他的品格讓他放棄了那個最佳機會——這才是真正的品格。

怎樣成為聖賢：曲木理論#

布魯克斯給出的聖賢之道，核心不是「狂放」，而是謙卑（humility）。

曲木傳統#

• 「曲木（crooked timber）」源自康德：「人性這根曲木，決然造不出任何筆直的東西。」
• 這不是「人性本惡」，而是說每個人頭腦中都有好聲音也有壞聲音，必須用好聲音去壓制壞聲音。
• 現代腦神經科學家也認同：人腦思考從來不是一個聲音，而是每時每刻都有幾個不同聲音在爭論，就像皮克斯動畫《腦筋急轉彎》（Inside Out）一樣。

品格修煉的三個原則#

作者用中國格言對應布魯克斯的說法：

• 人腦中有各種情感衝動：憤怒、愛慕、同情、嫉妒。壞的衝動若不遏制會形成正反饋——「勿以惡小而為之」。
• 品格修煉不是消除衝動，而是控制衝動——「發乎情止乎禮」。例如艾森豪威爾控制憤怒的方式，是在日記裡列出所有冒犯過他的人，或把最恨的人名字寫在紙上扔進垃圾桶。
• 要把控制情感變成習慣，平時任何小事都視為磨練機會——「勿以善小而不為」。

追求的是神聖（holiness）#

布魯克斯用的更高級詞是 holiness（神聖）——不是勸人信教，而是追求品格的完善。為什麼追求？沒有為什麼。

人本質上並不是一個只知道追求物質生活的動物，總會有點品格追求，希望能找到人生意義。

事業選擇你，不是你選擇事業#

此書中的英雄人物都不是先看自己喜歡什麼再選職業，而是被事業選擇：

• 帕金斯目睹紐約三角地紡織廠大火，才決心投身勞工權益。
• 艾森豪威爾生性狂放易怒，在母親教導下慢慢磨練性格。
• 女作家喬治·艾略特（George Eliot）因愛人 George Lewes 的激勵才開始正式寫小說。

「他們不問我想幹什麼，他們問世界需要我幹什麼。他們不是用做事的方法來滿足內心，而是為了做成這件事，去不斷打磨自己的內心。」品格修養的追求目標，不在於成功，而在於成熟。

中庸之道：艾森豪威爾式的領導藝術#

作者最大的驚嘆是：艾森豪威爾當總統的領導藝術，有可能是最正宗的中國「中庸之道」。

布魯克斯完全沒引用儒家經典，但他對 moderation 的解釋可能比任何講中庸的現代中文書都乾淨利索：

• 中庸不是折中立場、盲目平等、或對不同意見和稀泥。
• 中庸是要承認不同理念、不同情感訴求、不同道德標準之間必然有衝突，誰也說服不了誰，矛盾永遠存在。
• 例如狂熱與自控都是天生情感，都可能有用也可能有害；領導人必須學會協調。
• 這或許正是《中庸》「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最合理的解釋。

領導是在風暴中駕駛帆船#

• 不能像二愣子一樣全面倒向一種理念，打壓其他理念，試圖給一勞永逸的解決方案。
• 艾森豪威爾的做法是時時根據局勢做臨時調整，獲得不同訴求間的平衡點，下一刻再繼續調整。
• 太左就往右調、太右就往左調——平衡永遠是動態的。

品格與現代人：為什麼今天不談品格了？#

布魯克斯的解釋：因為容錯能力提高了。

• 過去社會容錯能力極低：懶惰可能讓一年莊稼全沒，貪慕虛榮可能破產，私生活不檢點可能毀了一個姑娘。
• 品行不端代價巨大，人們不得不克制短期衝動，甚至矯枉過正（例如長輩禁止年輕人打牌、跳舞）。
• 現代物質豐富、容錯度高，普通人犯點小錯沒什麼；商業還指望消費者有衝動。
• 在相親節目《非誠勿擾》裡，青年以「吃貨」為榮，深藏不露的人不受歡迎。

作者的結論：「在現代社會，這條路根本就不是給普通人準備的。」普通人的上限是「精緻的利己主義者」，左右不了世界，世界也不擔心被你搞壞。

只有要辦大事的人，才需要品格#

他們的決策會影響世界——

• 不能因為自己不喜歡哪個國家，就不讓那個國家進入聯盟。
• 不能因為自己恰好喜歡哪派理論，就按那派制定政策。
• 不能因為對自己最有利而不顧整體利益。
• 他們願意為心中的大事犧牲。

正如《易經》所言：「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厲。」你必須反覆打磨品格、跟自己的本能做各種鬥爭，才可能成為這樣的人物。

本節要點#

• 亞當 I 追求成功、亞當 II 追求崇高；現代社會偏愛亞當 I。
• 品格的力量在於讓一個人在關鍵時刻做出不利於自己、但有利於大事的選擇。
• 聖賢之道的起點是謙卑（曲木傳統）：承認自己有缺陷，與內心壞衝動做鬥爭。
• 真正的事業不是選擇得來的，是被召喚的；修煉的目的是成熟，不是成功。
• 現代社會容錯度高，普通人不必講品格；但想辦大事的人必須講品格。
• 艾森豪威爾式的中庸之道——動態平衡、不搞一勞永逸——是領導者的核心藝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