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節是萬維鋼為「未來精英」開出的經濟學必修課。它不是股票、匯率、供需曲線的學問,而是一套能影響現代人眼光與做事方法的見識和思想。他提出五條最簡單、也最常被一般經濟學教科書跳過的智慧——從「國家不是家庭」到「結果可能出乎意料」,每一條出發點簡單平淡,結論卻可能令人吃驚。
開場:保守不是缺點#
有一句諺語:如果一個人 20 歲不是左派,他就是沒有良心;如果他 30 歲還是左派,他就是沒腦子。作者認為這話雖偏頗,但趨勢是對的——當一個人閱歷增加、慢慢成熟,思想可能更右傾保守。
壞消息是,了解這些經濟學智慧後,你會變得更保守,對世界的期望值會變低。好消息是,保守的人不容易犯大錯。我們也許會變得更聰明——或者至少不會自作聰明——做事會更靠譜。
理查·費曼(Richard Feynman)《費曼物理學講義》(The Feynman Lectures on Physics)開頭說,若所有科學知識只能傳一句話給下一代,這句話應是「所有物體都是由原子構成的」。若宏觀經濟學也只能留一句話,這句話應該是——
國家不是家庭。
第一個智慧:國家不是家庭#
陌生人社會#
現代社會區別於傳統社會的根本是它是一個「陌生人社會」。1980 年代中期買電視這種大件,大家還是想託熟人;但在北京這樣的大城市,「你不需要拉關係找熟人就能辦成很多事」——這才是陌生人社會的優點。
熟人講情義,陌生人講利益。熟人講身份,陌生人講契約。熟人講人品,陌生人講信用。
費孝通的差序格局#
傳統社會沒有「國家」概念,人們按由近及遠,先「老吾老」再「以及人之老」——費孝通所說的「差序格局」行事(見《鄉土中國》)。直到近代社會流動與交流增大,才有人人平等的觀念與「國家」概念。
家庭講感情,國家應該講利益和效率。
公共事務不應講感情#
經濟學家認為許多公共議題的錯誤都是「用家庭的眼光看國家」:
- 慈善捐款:捐款只是把錢從一個人轉到另一人,本身不創造財富。為什麼非得捐給這個人而不是更苦的人?往往只是因為他距離我們更近、故事更動人。給乞丐施捨等於鼓勵乞討;給服務員大額小費,最終受益的是老闆(餐廳會壓低服務員底薪)。
- 貿易保護:保護落後產業的生產者,等於傷害全體消費者。世界上幾乎所有經濟學家都認為,哪怕單方面實行自由貿易也是好政策。
- 福利制度:高福利 = 高稅收,羊毛出在羊身上;對弱勢群體的保護往往並非「國家白給」。
- 對富人加稅:不該問「貧富差距這麼大是否道德」,而應問「什麼樣的稅收制度有利於經濟增長」。
第二個智慧:沒有免費的午餐#
雞湯的兩大論點#
作者把心靈雞湯總結成兩條論點:
- 不管你面對什麼條件,只要你努力、只要你願意做個好人,一切皆有可能。
- 哪怕你不努力不做好人也沒關係,反正「世界上最美好的東西都是免費的」。
真實世界總要付代價#
真實世界不是如此。每個人都想要自己沒有的東西,而想辦成事往往非常困難,甚至有些事怎麼努力都辦不成。經濟學家的智慧在於問一句值不值得:再好的東西,代價太高就該放棄;再苦的代價,只要換來的東西更有價值就該付出。
人們常錯誤地以為有些東西可以不計代價。例如「生命無價」,但其實沒有人真的不惜一切代價保證自己安全——我們每天照樣過馬路、照樣坐飛機,因為只躲在家裡的代價太高。
經濟學家甚至認為一定程度的污染是可以接受的:作者以家鄉哈爾濱的松花江為例,經濟學家的辦法是「先計算松花江可以承受多少污染,再把排污份額賣給污染企業」——我不禁止,我要價。全球暖化也是如此,最好的辦法是力所能及地減排但允許一定程度的變暖。
邊際分析#
怎麼算這個帳?經濟學家有個常用工具——邊際分析(marginal analysis):不必考慮總效果,只要考慮做下一步的臨界效果就行。
- 生產某個產品時,只要下一個產品的收益大於成本,就可以繼續生產;若下一個產品的成本正好等於收益,就該停止。
- 據說美國計算「航天領域每投入 1 元錢將產生 7–12 元回報」。但正確做法是問:在已有這麼多航天成果的情況下,再多投入 1 元能產生多少回報?經驗是邊際效應常常遞減。
- 愛美的女人也應該研究邊際分析:每天化妝 2 小時、每月花數千元,效果未必比每天 20 分鐘、幾百元好很多。
第三個智慧:人會對激勵做出反應#
激勵的力量#
說服一個 3 歲小孩從尿布改用馬桶?《魔鬼經濟學》(Freakonomics)作者史蒂文·列維特(Steven Levitt)的做法是:女兒每次用馬桶就給她一袋巧克力糖豆,每次都給。結果女兒為了糖豆故意多尿尿、連去好幾次,三天後就學會了用馬桶。
incentive 的翻譯#
英文 incentive 常被譯為激勵、刺激、誘因,但這些詞都沒抓住它的普遍含義:incentive 是一種能讓人出於自利目的進行理性反應的機制,不一定是金錢刺激。中國有「君子不言利」的傳統,不容易以平常心對待 incentive。
對激勵做出反應#
地鐵票漲價坐地鐵的人就會減少;蘋果特價人們就多買;高考不考英語中學生就不再重視英語。這叫「無利不起早」。
捕魚權配額:設計得好的激勵#
世界上很多海域過度捕撈,最早的辦法是設休漁期。但阿拉斯加海域把允許捕撈時間限到每年三天,結果魚被一撈而空。冰島等國率先採納捕鱼權配額(individual fishing quota):政府先算每年可捕多少、分配給漁民,什麼時候捕、用什麼船都行,而且配額可以交易——沒船可用的漁民可以把配額賣給有好船的人。
設計不好的激勵:幼兒園遲到罰款#
以色列經濟學家尤里·格尼茨(Uri Gneezy)等人研究以色列幼兒園遲到政策:本來家長怕給老師添麻煩都準時來接;規定「每遲到 10 分鐘罰 3 美元」後,遲到反而增多——家長發現遲到從人情帳變成購買服務,原來老師的不高興只值 3 美元。即使後來取消規定,這些幼兒園的遲到率仍高於其他幼兒園(見《隱性動機》,The Why Axis)。
作者說他家孩子的幼兒園是每分鐘 5 美元——費率調高就好使了。
第四個智慧:市場是一種激勵信號的傳遞方式#
一個親身小故事#
作者 10 多年前用過一個海外華人的盜版視頻網站,推出「付費尋片」服務:一次性付 6 美元影幣,工作人員就會幫你找資源。但幾乎沒人願意以 60 倍的價格看視頻。
作者建議改成眾籌市場:每個人不必一次付足 6 美元,可以先出一部分,讓資源「上榜」;等湊足 6 美元,管理員才去找。管理員執行後,用戶積極反應。
這就是市場的好處。通過價格信號,市場可以讓最該辦的事優先辦、讓做這件事做得最好的人去做。知識分布在所有用戶之中,信號得到高效表達。
市場 ≠ 私有化#
中國人談市場常把它等同於私有產權,但其實價格信號的作用才是關鍵。若產權私有但信號不暢通,市場就會失靈。
中國足球:市場化為何失敗#
中國足球早在 20 多年前就市場化改革,聯賽精彩、優秀球員能賺大錢,但青訓完全失敗。2013 年 U17 國家隊只能從全國 51 個小球員中選人。
問題不在獨生子女政策、也不是家長怕受傷——而是市場價格信號在足球領域難以傳遞:
- 野模門檻低、訓練少,價格信號能直接反映。
- 足球門檻高、訓練要好幾年才能賺錢;成年球星轉會費高,但青少年教練難直接從中受益。
對比之下,10 多年前的業餘體校時代反而培養了更多青年球員——體校為了四年一度的全運會非常樂意搞青訓,因為全運會成績直接決定經費與獎金,是比轉會市場更直接的信號。
教育與醫療為什麼市場化不成功#
因為這兩個領域的價格信號根本不能反映產品品質與需求:
- 學費貴的學校未必品質好;學校聲望與生源比學費更重要。
- 私立醫院服務再好,人們還是更相信公立醫院(連歐洲也是如此)。
- 科學家搞科研大都在公立大學和研究所,拿政府科研經費而非企業專利費——因為從應用到基礎研究的價格信號傳遞路徑太長。
第五個智慧:結果可能出乎意料#
complicated 與 complex 的差別#
- complicated:繁雜、頭緒多、難以描述清楚。
- complex:內部各部分有反饋、牽一髮而動全身、不能用加總解釋整體。
科學家說的「複雜性理論」指的是 complex。複雜系統行為往往難以預料——蝴蝶在這裡扇翅膀,也許可能在千里外造成一場颶風。
意外結果:負所得稅實驗#
1966 年,美國經濟學研究生希瑟·羅斯(Heather Ross)獲得 500 萬美元經費做公共政策實驗:對隨機選取的貧困家庭按月發錢,比較他們跟條件相似但未被選中的家庭。
結果是:
- 直接發錢並未大幅影響就業率。
- 但領取福利的貧困家庭離婚率大增——沒有人事先想到拿福利跟離婚率有什麼關係。
作者推測這也許能解釋歐洲高福利國家的低生育率。
鐵律#
社會學家彼得·羅西(Peter Rossi)考察 1960–1980 年代眾多社會項目後,發表了經典綜述論文,歸納一條「鐵律」:
The Iron Law:The expected value of any net impact assessment of any large scale social program is zero.
(任何大型社會項目的任何效果評估的預期值等於 0。)
「改了也沒啥大用,不改有時候還好點。」嚴肅學者對主動的社會改革都相當悲觀,不敢提出激烈措施。
中國足球的反面教材#
中國足協嘗試過各種創造性激勵手段(培養本土門將、禁止留洋、上座率罰款、頭球進球算 2 分……),幾乎都失敗。最奇葩的是 2001 年和 2004 年兩次取消聯賽升降級:
沒有升降級 → 聯賽不再激烈 → 觀眾減少 → 贊助商退出 → 俱樂部資金困難 → 球員開始打假球 → 觀眾進一步減少 → 整個社會厭惡中國足球 → 沒人送孩子踢球 → 遺禍至今。
不到不得已,最好別輕易按你自己憑空想出來的什麼史無前例的大招去擾動複雜系統,你根本不知道最後會導致什麼!
結語:自由論者#
了解這些最簡單的經濟學後,我們的思想會變化:同情心減少、不熱衷慈善與福利、不信強勢政府、希望市場自由運行。嚴格說這叫 libertarianism——自由派與保守派之外的第三個派別:自由論者。
很多、也可能是絕大多數經濟學家持自由論者立場。作者強調:一個智識分子也許不該在社會科學上有強硬立場,但若世界的問題就是經濟問題,自由論者的立場很可能是對的——想要反駁這個立場,相當困難。
本節要點#
- 國家不是家庭:家庭講感情,國家應講利益與效率;公共事務不該以親情邏輯處理。
- 沒有免費的午餐:一切都有代價,邊際分析幫你決定下一步值不值得。
- 人會對激勵做出反應:incentive 是社會設計的關鍵;捕魚權配額是好激勵,幼兒園罰款是反例。
- 市場是激勵信號的傳遞方式:真正關鍵不是私有化,而是價格信號能否順暢傳遞。
- 結果可能出乎意料:複雜系統不可隨意擾動;Rossi 鐵律提醒我們大型社會項目的平均效果是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