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信用分數、搜尋引擎網頁排名——這些都是現代社會無所不在的「信號系統」。萬維鋼借助經濟學的發信號（signaling）理論與芝加哥大學、哥倫比亞大學兩位經濟學家的最新研究，說明這些信號為何越來越被「刷分」污染，並揭示一條令人沮喪但重要的規律——坎貝爾定律（Campbell’s law）。
開場思考：頂尖大學校長的兩難#
假設你是頂尖大學校長，明年要在某省錄取 100 位能力出眾的好學生，培養成第一流的科學家、工程師與管理者。你有個特權：可以突然讓這屆學生提早一年——剛讀完高二時——就參加一次高考水準的考試。這是一次公平的計畫外特別錄取，但作用是讓考生無法經過一年專門的應試訓練。
你會這麼做嗎？
這個問題等同於另一個問題：假設你經營一家「不作惡」的搜尋引擎，你會鼓勵網站搞搜尋引擎優化（SEO）嗎？
信號系統與刷分#
發信號理論#
在經濟學家眼中，學生參加高考是一個「發信號」（signaling）行為。如果大學直接知道誰是好學生，根本不需要高考。高考之所以存在，是因為好學生沒有別的辦法讓大學知道自己是好學生，所以必須發一個信號。
- 好的信號系統：成績越好，學生越優秀。
- 真實情況：高考成績往往只反映應試水平，而非搞科研、做研究的真正能力。
所以高考是一個不完美的信號系統。
混雜信息：弗蘭克爾與卡蒂克的研究#
芝加哥大學的亞歷克斯·弗蘭克爾（Alex Frankel）與哥倫比亞大學的納文·卡蒂克（Navin Kartik）在 2019 年發表論文〈Muddled Information〉（Journal of Political Economy），把帶有刷題或 SEO 成分的信號稱為混雜信息（Muddled Information），並分解成兩個部分：
- 自然行動（natural action）：代表自然能力。
- 比賽能力（gaming ability）：代表刷分的水平。
舉例：若你想錄取未來的物理學家，看重的是研究能力、數學能力、抽象思維；但自然能力強的學生不一定比賽能力也強，他們可能不喜歡刷題、不喜歡死記硬背、可能偏科，甚至一考試就緊張——而你其實不在乎那些。你想要自然能力，收到的卻是混雜信息。
信用分數也是一樣：理想情況下應該反映收入水平與按時還款記錄，但人們一旦知道算法，就會故意借小錢馬上還清來「刷」分數。
刷分行為的性質#
與競爭程度相關#
研究者用純數學分析推導出刷分行為的一些性質，都很直觀：
- 競爭水平低時：人們表現的是自然能力。例如剛恢復高考時沒有「模擬真題」可刷，成績就很接近自然能力。
- 競爭激烈後：信號被刷分污染，刷分水平所佔比重越來越大。
人人刷分的困境#
如果所有人刷分水平都一樣，就只是囚徒困境：大家多費勁，信號品質仍然相同。就像看球賽時本來大家都坐著，有人站起來看，結果大家都得站著，視野範圍還是那麼大。
不公平的放大器#
問題在於刷分常常是不公平的：
- 有人水平一般但特別會考試。
- 有人錢多可請最好的老師。
- 偏遠地區的孩子看不到那麼多考試資料。
- 有的網站沒錢搞 SEO。
對付刷分的兩類辦法#
1. 算法保密並變動#
- Google 的網頁排名算法就是保密且經常變動的，SEO 從業者只能猜測，雙方一直在鬥智鬥勇。排名算法不是比賽規則，而是高考試題！
- 《美國新聞與世界報導》（U.S. News & World Report）大學排名改成先公布排名、再公布當年算法。
- 美國高考 SAT 直到 1980 年代末都保密歷屆真題，後來保不住了，乾脆放出一些免費真題讓沒錢買訓練題的學生也能準備。
但道高一尺，魔高一丈：GRE 真題保密，據說有中國培訓機構的老師以考生身份報名去拿真題。GRE 詞彙題本來是想透過詞彙量判斷閱讀水平，結果中國考生雖然閱讀量不行，卻掌握了那些常考的偏僻詞彙——這跟 SEO、拍照開美顏有什麼區別？
2. 出新題型#
中國高考如果出一些不按套路的新題型，師生常常抱怨——可是這就對了。新題型就是要讓刷題無效。讓 SEO 無效的排名算法才是好算法。讓刷題無效的考試才是好考試。
3. 不要濫用指標#
信用分數本來只用於申請信用卡與貸款，後來連租房、買車保險都要看，人們就開始刷分了。結果信用分數作為貸款指標也就不像以前那麼好使。
坎貝爾定律#
這就是社會與心理學家唐納德·坎貝爾（Donald T. Campbell）提出的著名規律：
坎貝爾定律：一個指標越有用，它就越受重視；可是它越受重視，它就越沒用。
社會生活中很多事情都是如此。這也解釋了為什麼許多原本看似客觀的考核機制，在被廣泛採用後反而變得越來越不可靠。
刷分的另一面#
作者也給了刷分的一些正面解讀：
公司其實喜歡刷分者#
若公司招聘要求「上過某某課程、拿過某某證書」，求職者可以純粹為了進這家公司去修那門課。研究者說，公司會喜歡這樣的求職者——我要啥你就能拿到啥，這不就是執行力嗎？這難道不是好員工的特徵嗎？
刷題促進公平#
嚴格說，高考刷題在某種意義上也能促進公平：
- 若不讓刷題、大學靠平時水平選拔，對重點高中最有利，偏遠地區不利。
- 若所有人都有充分的刷題條件，偏遠地區在刷題這個項目上至少跟重點高中是平等的。
- 若競爭無比激烈、所有人都在刷題，最終比的還是真實素質。
但「可是何苦呢？」——刷題畢竟是囚徒困境，高中生不得不把青春用在刷題上，全都是內耗。
佛丁的結尾笑話#
作者以一個魔獸世界遊戲論壇的改編對話收尾，展現刷分現象的荒誕：
佛丁：「種族並不代表榮譽。我見過最高尚的獸人，也見過最卑鄙的人類。」
青年：「那怎麼才能得到榮譽呢，佛丁爺爺？」
佛丁：「刷。」
作者補充：更深層的梗是魔獸世界的榮譽系統真的是積分制、可以刷的。
本節要點#
- 高考、信用分數等都是經濟學意義上的「發信號」機制，好學生需要一個可觀察的方式證明自己優秀。
- 弗蘭克爾與卡蒂克把刷分信號稱為「混雜信息」，分解為自然行動與比賽能力。
- 隨著競爭加劇，信號被刷分污染；人人刷分是囚徒困境。
- 對付刷分的三種辦法：算法保密且變動、出新題型讓刷題無效、不要濫用單一指標。
- 坎貝爾定律：一個指標越有用，就越受重視；越受重視，就越沒用。
- 刷分並非毫無價值——能幫公司篩出有執行力的員工，也能在考試中讓偏遠地區獲得相對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