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成功者都是壞人，我們為什麼還要做好人？」本節直面這個看似刺耳的疑問。萬維鋼整合史蒂芬·柯維（Stephen Covey）的《高效能人士的七個習慣》（The 7 Habits of Highly Effective People）、多項心理學研究與康德（Immanuel Kant）哲學，給出一個令人意外的答案：做好人在世俗意義上並沒有什麼好處——但你仍然應該做好人，因為這是成為自由人、成為自己主人的唯一方式。
一個真誠的疑問：正途能否出人頭地#
作者引用一篇網路熱文《一道思考題》：若發現上司貪腐，你該怎麼辦？
- 普通員工：沒機會接觸核心證據，最佳策略是明哲保身。
- 核心助理：別跟著貪（將來背黑鍋），也別立即檢舉（其他領導不敢用你），應私下勸阻；若對方執迷不悟，再辭職。
這個答案完美，但有個前提——你滿足於當個普通人。若你想當領導呢？作者觀察到，真正身居高位的人，當年必定曾接觸證據、也沒辭職，最合理的推斷是：他們選擇了「水至清則無魚」。
以原則為重心：柯維的第二個習慣#
柯維主張高效能人士不是以金錢、享樂、名利、工作或家庭為重心，而是以原則為重心：從自己的使命感出發，設定宪法般的原則，不受任何衝動左右。以加班為例：
- 以工作為重心的人加班，可能是為了升職或擊敗同事。
- 以原則為重心的人會通盤考慮——若加班真的對公司有意義就加，若沒有就去陪老婆。
問題是，《高效能人士的七個習慣》雖言之有理，卻缺乏學術研究支持。30 多年過去了，有沒有科學證據說「按正途做事就能出人頭地」？答案是沒有。
誰更自私？富人的道德研究#
一個動人的故事#
「儒商」馮侖曾與李嘉誠共餐，被其平易近人打動：在電梯口迎賓、抽籤排序、演講題目是「建立自我，追求無我」，展現「錢以外的軟實力」。人們普遍相信真正的精英都是這樣和藹可親、仙風道骨的。
數據講的另一個故事#
心理學家保羅·皮福（Paul K. Piff）與合作者在 2012 年發表一篇論文，共做七項研究，結論是：富人與上流社會的道德水準不但不比普通人高，反而更低。
- 加州馬路觀察（沒紅綠燈、只有交通標誌的路段，法律規定車讓行人、後到讓先到）：把車按豪華程度分五等——最豪華的車最不守規則，最便宜的車最守規則，排除年齡性別等干擾仍然成立。
- 加州柏克萊學生調查：社經地位越高的人，越容易做打工偷吃、把學校打印紙帶回家、多找錢不還之類的不道德事。
- 其他研究顯示：越是「上層社會」的受試者，越認為貪婪和自私是好的；僅僅讓受試者「覺得自己屬於上層社會」，他們就更容易偷東西。
富有導致不道德？還是不道德導致富有？#
兩種解讀都有支持：
- 富有導致不道德：富人資源足夠獨立，不需要關心別人（一項研究顯示富人與陌生人互動時對對方關注更少）。2015 年研究表明：社經地位高的人作弊主要為自己，普通人作弊多為別人。
- 不道德導致富有：普通人視貪婪為負面情感，富人視貪婪為成功動力。貪婪的人可能更能賺錢，這種機制自我延續，可能進一步擴大貧富差距。
《大西洋月刊》報導，2011 年美國收入最低 20% 的人捐出了財產的 3.2%；收入最高 20% 的人只捐了 1.3%。2012 年前 50 筆最大捐款裡，沒有一項用於社會服務或解決貧困問題——最大贏家是精英大學與博物館。
公平世界假設：一個危險的幻覺#
概念#
我們以為世界是公平的——做好事會得到回報、做壞事會受懲罰。心理學家稱這種錯誤為「公平世界假設」（just-world hypothesis / just-world fallacy）。
相信公平世界的三大害處#
史丹佛大學商學院教授傑佛瑞·菲佛（Jeffrey Pfeffer）在《權力：為什麼只為某些人所擁有》（Power: Why Some People Have It—and Others Don’t）中指出：
- 學不到真東西：成功靠不擇手段的人你看不上，就不學他，失去寶貴經驗。
- 低估世界的壞事：以為做好自己的事就夠了，結果發現一事難成。
- 光環與污名錯配：認為成功者必有長處、失敗者必有可恨之處——而這完全錯誤。
決定你升職的是什麼#
菲佛的實證研究告訴我們兩件事：
- 一個人能不能獲得權力、能不能升職，工作業績是一個不重要的因素。
- 決定你升職的最重要因素，是你跟上級的關係。
康德式任性：做個主人#
高效能第一個習慣：積極主動#
柯維的第一個習慣是「積極主動」（proactive），這才是道德的關鍵：
- 為了領導發獎金而加班——消極被動（跟奴隸、細菌一樣，對刺激做出反應）。
- 沒有獎金政策但主動加班以博老闆好感——還是在對物質刺激反應，不算積極主動。
- 真正的積極主動：行為完全取決於自身，而不被外界刺激左右。
康德的道德觀#
作者點明柯維其實在講康德哲學：
康德說，如果因為什麼利益上的好處、或者是為了避免受到懲罰、甚至是為了滿足自己的同情心而去做一件事，這都不是真正的道德，你都不是真正自由的。只有當你純粹是出於責任和義務去做這件事，你才是真正自由的，這才是真正的道德。
高效能任性#
做好人沒有世俗好處，但它讓你成為自己的主人。
作者重新定義「任性」：
- 小孩的任性不是真任性，因為他是自己欲望的奴隸。
- 像康德和柯維說的「高效能任性」才是真任性——憑自己的智慧與膽量，冒別人不敢冒的風險，承擔別人不敢承擔的責任與代價，去做一件你所信奉的原則要求你做的事。
- 根據康德學說，沒好處就對了——真有好處就不叫任性了。
唯一的好處：內心的驕傲#
作者坦承這麼做還是有一個好處：驕傲感。
如果你看見一個年輕人卑躬屈膝地跟他的上級說話，你心中就會有一種強烈的優越感。你感覺你不僅比這個年輕人優越，而且比他的上級優越。
回到原題：上司貪腐怎麼辦？#
作者不給標準答案，而是給一個答題的角度：奴隸還是主人。
康德非常死板，認為不能把任何人當工具、不能欺騙任何人。作者道德修養沒那麼高，他認為：
- 若一個人自己選擇做奴隸，那他就只配被當工具。
- 不管你選擇做奴隸或做主人，都可能根據情況決定暫時同流合污，或忍不了直接反戈一擊。
- 遭遇的結果都可能成功也可能失敗，但這兩種角度的內心驕傲程度完全不同。
康德會說：如果一個人是為了這種所謂的道德優越感而做事，仍然是不自由、不道德的。
本節要點#
- 沒有科學證據顯示「做好人」或「以原則為重心」對世俗成功有好處。
- 多項研究表明：社經地位越高的人往往越自私，富人的慈善也常具強烈自利性。
- 「公平世界假設」是錯誤的；相信它會害你學不到東西、低估惡意、並錯看成功者與失敗者。
- 決定升職的關鍵不是業績，而是與上級的關係。
- 柯維的「積極主動」其實是康德的道德觀：真正的道德不是出於利益或情感，而是出於責任。
- 做好人的唯一回報是成為自己的主人——這就是「高效能任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