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常常以為社會議題「顯而易見」——計程車司機都能談油價、網友都能講反腐、球迷都能當足協主席。本節透過哥倫比亞大學鄧肯·瓦茨(Duncan Watts)的《一切顯而易見》(Everything Is Obvious)與多項大數據實驗,告訴你:常識在複雜系統裡經常是錯的,它只是善於事後解釋,卻無法事先預測。

專家不如硬幣:泰特洛克的老研究#

1984 年,心理學家菲利浦·泰特洛克(Philip Tetlock)調查了 284 位以預測政治經濟趨勢為業的政治學家、智囊與外交官,向他們提出諸如「戈巴契夫會不會被政變拉下來」這類問題,要求他們為「現狀/加強/減弱」三種情境給出概率。20 年後結果揭曉:

  • 專家的總成績比不上把三種情境都設為 33% 的均等猜測。
  • 專家在自己專業領域的表現反而比在專業外領域更差。
  • 社會科學的「專家」實用程度,並不顯著高於「磚家」。

大數據時代的社會科學#

瓦茨在雅虎研究院研究社交網路,他主張社會科學應該像硬科學一樣依靠實驗與數據。傳統專家依賴的直觀「常識」,往往是一廂情願;哪怕最簡陋的統計模型,預測效果都比專家更好。

常識的兩大陷阱#

事後解釋的錯覺#

常識特別擅長事後解釋事件,卻無法事前預測。中國女籃以三分優勢擊敗韓國隊取得 2012 奧運參賽權,賽後全是「成功經驗」;如果最後兩個球沒投進,媒體滿版必然是「失敗的反思」。我們怎麼能事先知道哪個道理會起作用?

兩個相反的常識都合理#

社會學家保羅·拉扎斯菲爾德(Paul Lazarsfeld)調查二戰期間美軍時發現:常識告訴我們來自農村的士兵應該更適應軍旅——耐勞、習慣體力勞動。但實際上是城市士兵更適應,因為他們更習慣擁擠、合作、命令、嚴格著裝規定與社交禮儀。兩個方向的常識都有道理,沒有統計根本無從判斷。

不做調查研究就沒有發言權。常識之所以危險,是因為它在每個結果出現之後都「剛好合理」。

關鍵人物理論:也許沒那麼管用#

常識版本#

馬爾坎·葛拉威爾(Malcolm Gladwell)《引爆點》(The Tipping Point)主張:某件事要流行,需要有特別有影響力的關鍵人物推波助瀾,他們是社交網路中的節點、意見領袖,支撐「六度分隔」理論。

根據這個理論,最好的宣傳方式是找名人代言。據報導,中國有百萬粉絲的名人一條行銷微博約 1000 元人民幣;美國女星金·卡戴珊(Kim Kardashian)一條推文要價 1 萬美元。

數據版本#

瓦茨團隊利用 Twitter 短網址的可追蹤特性,分析 2009 年兩個月間 160 萬用戶的 7400 萬條訊息,發現:

  • 98% 的訊息完全沒有被推廣傳播
  • 只有幾十條訊息被轉發超過千次,達到上萬次轉發的只有一兩條。
  • 研究者挑出第一個月成功引發「Twitter 瀑布」的關鍵人物,追蹤他們在第二個月的表現——再次引爆的機率相當隨機

平均而言,「名人」確實比普通人更容易引發傳播,但效果起伏極大、很不可靠。也許最好的行銷不是重金請少數名人,而是批量雇用一般影響力的人。

成功多半靠運氣:Music Lab 實驗#

這是一個著名的社會學實驗:

  • 創辦一個叫 Music Lab 的網站,招募 14,000 名受試者為 48 首歌評分,也可下載。
  • 一部分受試者「獨立組」——只能看到歌名。
  • 另外八組「社會影響組」——能看到組內其他人下載次數。

實驗結果#

  • 獨立組裡的好歌在社會影響組裡也是好歌,但流行程度更極端:贏家通吃。
  • 具體哪首歌登頂則高度偶然。初期若剛好因為運氣多了幾次下載,後來者會以為好聽,形成正回饋。
  • 獨立組排第 26 名的歌,在某個社會影響組居然排第一,在另一組排第 14。
  • 獨立組前五名的歌,只有 50% 的機率在社會影響組也進前五。

歷史重演會變樣#

對能夠互相影響的一群人,不能以常理度之。柴契爾夫人(Margaret Thatcher)曾說:「根本就沒有社會這種東西。只有作為個人的男人和女人,以及他們的家庭。」但你不能用研究一個人的辦法去研究一群人。

作者指出,如果歷史重來一次:

  • 旭日陽剛未必能登上春晚舞台。
  • 芙蓉姐姐未必能成名。
  • 《哈利·波特》第一部未必能出版(實際上被出版社拒稿 12 次才面世,首印僅 500 冊)。
  • 《蒙娜麗莎》(Mona Lisa)不會是全世界有史以來最有名的畫作——它之所以出名,很大程度是靠被盜又被找回等一系列故事。

新的歷史觀:把歷史當資料庫#

作者主張放棄「一切都是註定」的思想,採用更實用的歷史觀:

  • 把歷史事件視為眾多可能性中的一種。
  • 把未來視為一個概率分布。
  • 盡可能使用統計方法,通過歷史數據計算未來事件的概率。

亨廷頓(Samuel Huntington)的研究寫道「62 個國家的社會挫折和不穩定之間的相關係數是 0.5」,有數學教授批評「你怎麼測量社會挫折?」這類批評反而說明社會科學比自然科學更難做。

正如瓦茨所說,社會科學終於有了自己的「天文望遠鏡」(大數據、社交網路分析),就等一位克卜勒(Johannes Kepler)出來總結行星運動三大定律了。

本節要點#

  • 泰特洛克的研究顯示:政治預測專家的總體準確度不如擲硬幣。
  • 瓦茨用 Twitter 數據證明:「關鍵人物理論」的效果遠不如人們想像。
  • Music Lab 實驗證明:流行很大程度上取決於早期運氣,社會影響會把小優勢放大成贏家通吃。
  • 常識只善於事後解釋,事前預測卻不準,因為相反的常識常常都合理。
  • 新歷史觀:把歷史當資料庫,把未來當概率分布;放棄「一切註定」的錯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