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構:打破二元對立#

這一節講一個思想武器,它能讓你不受欺負。比如有人對你叫囂,說你搞的東西太低級、他那個才高級,或者有人說你必須得拿到什麼資歷,或者說你是個邊緣人、必須融入主流——這就是在欺負你。你可以立即用這個思想武器反擊。

這個武器是一個哲學概念——「解構」(Deconstruction)。它的發明人是法國哲學家雅克·德里達(Jacques Derrida)。

解構,簡單說,就是打破二元對立。

世上總有人宣揚各種二元對立——比如善與惡、真與假、高雅與通俗、主流與非主流,等等——說一個高級、一個低級。用哲學家的話說,就是一個屬於中心、一個屬於邊緣。解構就是要打破這種觀念。

德里達認為,這些二元對立都是人為構建的觀念,不是真實的情況,其實那兩個東西沒有本質區別。

解構三步驟#

第一步:「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你分析一下被視為對立的這兩個東西各自的組成成分,會發現它們的主要成分其實差不多,也許量的配比大小不一樣,但沒有質的不同。

比如高雅藝術可能有更深刻的主題和更複雜的美學技巧,通俗藝術可能更親民——但這兩種藝術都是對人性的表達,都需要跟觀眾溝通,都在傳遞情感和思想,而且都需要不斷探索和創新。它們之間只有連續的過渡,哪有黑白分明的界限呢?

再比如,城市就高級、農村就低級嗎?有人說西方文化是個人主義、東方文化是集體主義——中國的莊子難道還不夠個人主義嗎?把集體主義推向極致的難道不是納粹德國嗎?東西方文化有很多內容是相通的。

第二步:「你離不開我,我離不開你」#

這兩個東西互相依賴。

法國作曲家德布西(Claude Debussy)以開創現代古典音樂聞名,但他借鑒了早期爵士樂的元素,而爵士樂原本是美國黑人的音樂。搖滾樂隊披頭士的一些歌曲,則借鑒了貝多芬的手法。農村離不開城市的工業和文化產品,但城市更離不開農村提供的食物。

第三步:「你會成為我,我會成為你」#

這兩個事物可以互相轉化。

很多人認為莎士比亞就是高雅的,網絡小說就是通俗的,但莎士比亞那些劇作在他那個年代其實是通俗的,是給老百姓看的。今天中國人所說的四大名著,在它們各自成書的那個年代都屬於通俗小說。

尤其這第三步,值得我們再好好說說。德里達發明了一個詞——「延異」(Differance)。延異和「差異(Difference)」的法語寫法只差一個字母,它是「差異(difference)」和「延遲(deferral)」兩個詞的組合,意思是一個事物的意義會隨著時間發生改變。

比如咖啡最早出現在 17 世紀的歐洲,當時是一種奢侈品;到 20 世紀中期,咖啡變得非常便宜,家家都能天天喝;而到了今天,又有了「第三波咖啡運動」,人們追求咖啡的產地、品質和製作工藝,喝咖啡再次成為有意思的活動。

這就是延異。高級的東西不會一直高級,低級的也不會永遠低級。事物沒有固定不變的意義。

解構 = 破除著相 = 解除結構#

解構跟佛學裡說的「色即是空」「分別心」有點關係——都是說萬事萬物沒有獨立不變的本質,都是無常。如果有人非得堅持說這個就高級、那個就低級,那就成了佛學講的「著相」。

世間有各種結構——學歷要分中學、大學、碩士和博士,收入要分貧困、中產和富裕,顏值要打分數。德里達會說這些排序都是人為設定的,不是天然就該如此,那些東西其實沒有本質的不同。

解構的實際應用#

反對 PUA 和成功學#

著相於對立結構會讓人思想僵化,人群可能走向極端,乃至造成社會分裂。你會拿著一個自以為是的結構秩序往所有東西上套:哈!這人之所以窮,肯定是因為懶惰!我找對象必須找高學歷的,高學歷說明素質高!

殊不知那個結構背後是單一的價值觀,而且代表了一個權力體系。拿這個價值觀強加於人就是 PUA(精神打壓)。比如民間流行的所謂成功學——基本假設是「努力你就能成功」——那麼你要是不成功,就說明你不夠努力。成功學把世界想象成了一個競技場,規則是公平的,贏家應該被讚美,輸家應該被譴責。

如果你有解構思想,你會立即意識到大家的起點不一樣,社會資源不一樣,這裡有大量的運氣因素,成功者和失敗者原本沒有本質的區別。而且成功的意義是會延異的。

讀書應該給人自由而不是給人枷鎖。

善於解構的人不是杠精#

善於解構的人能看到事物的複雜性和多樣性,從而激發創造性和更好的建設性。解構會帶給你開放和包容的態度——解構者反對的是那些非黑即白的僵化思維。

比如你是一家公司的老闆,正在招人。有人推薦了一位工程師,說此人神乎其技,但是因為比較特立獨行,沒有拿到大學畢業證。如果你被固定的社會結構強烈影響,你可能會錯過這個人才。但如果你有點解構意識,你就會藐視那些等級和標準,全面評估一個人的能力。

解構主義#

在藝術創作、媒體、設計等領域,解構思想已經發展成了解構「主義」。比如傳統的社會結構是男性出去幹高強度的工作、女性在家做家務,那麼有些文藝作品就要故意描寫女性出門打拼、男性在家的家庭,這也是一種解構。傳統的建築學要求方方正正的,解構主義的建築偏偏給你弄一些不對稱、不是直線的元素,主打一個複雜、多變和不穩定性。

解構主義是「後現代」思潮的核心。

解構的邊界#

那你可能說,解構的算力成本是不是太高了?我們難道不應該尊重世界的秩序嗎?

沒錯,我們沒必要對什麼東西都解構,也沒有那麼多人有複雜思維,世界需要穩定的秩序,大多數情況下隨大流就好。解構主義只是反對死板的秩序。我們只在必要的時候,特別是在時機恰當的情況下進行解構。

世界總是在「建構—解構—重構」之間循環。世界需要秩序,但有高觀點的人知道秩序都是人建構出來的,不是天命的必然,一切意義都會延異——也許下一次就該由你來解構和重構那個秩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