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造力的真實過程#
《紐約時報》記者查爾斯・都希格（Charles Duhigg）的書《Smarter Faster Better》——他想了解當今各行業的牛人怎麼拥有那麼高的生產率。
書中有一個價值極高的內容：他採訪了迪士尼《冰雪奇緣》（Frozen）的全體劇本創作人員。
最初的失敗劇情#
《冰雪奇緣》最初設定的劇情：
- 童話王國中的一對公主姐妹。
- 姐姐艾爾莎有製造冰雪的超能力、但無法控制，所以其實是個毛病、因此失去了王位繼承權。
- 妹妹安娜是典型好姑娘，獲得繼承權、即將跟英俊的王子結婚。
- 姐姐深感嫉妒——在妹妹婚禮當天發動冰雪攻擊。
- 妹妹被擊中、心臟漸凍、只有王子的真愛之吻才能救她。
- 姐姐製造的雪怪失控、姐妹倆必須聯手……
好萊塢有個好習慣——大片正式推出前先拍個簡陋樣片內部試映。結果反應都很差。而這時距離正式上映日期還有 18 個月。
為什麼失敗#
- 沒人喜歡這兩個角色——妹妹太乖、姐姐太邪惡。
- 嫉妒和報復這樣的情節很難討好觀眾。
- 姐姐一言不合就搞這麼大動作不太真實。
以兩姐妹作為主角、無法控制的超能力——都是非常新穎的設定、應該有很好的發揮。可是現在這個劇情沒有靈魂。
教訓一：壓力與絕望創造#
時間緊、壓力大的局面有時能讓人更清楚地看到最本質的東西。
編劇們自己對劇情也不滿意。有個編劇說他非常不喜歡王子吻醒公主的老套劇情——「現在都什麼年代了、女孩應該自救。」
製片人的關鍵一問：
「咱們能不能先別說你不喜歡的部分？咱們先把這個電影中你內心深處最喜歡的設定列出來、你最想在這部片子裡看到什麼？」
這正是迪士尼電影能打動人的秘訣——它總是要求創作者深挖自己的內心、一直挖到最後——其實是創作者把自己心中某個真實的部分展現給了觀眾。
李的姐妹故事#
有個叫李（Jennifer Lee）的女編劇說：**「我小時候經常跟我姐姐打架，長大以後我們就分開了。可是有一次我遇到不幸，我姐姐第一時間過來安慰我。**想起姐姐——這就是我加入劇組的原因。」
編劇們最後認定——以姐妹倆為主人公、長大後疏遠、然後又團聚——這個設定必須保留。
但問題：劇情要好看姐妹倆必須有張力。有張力的話、似乎就得安排一個好人一個壞人、但那樣觀眾就不可能同時喜歡姐妹倆——這個矛盾怎麼解決？
李說：「我非常不喜歡姐妹倆一好一壞這個設定——根本不真實。真實的姐妹就算分開了也不是因為誰是壞人。」
必須是一對好姐妹——可是劇情的張力從哪裡來？
心理學家把這種重壓之下的創造叫「絕望創造」（creative desperation）——在絕望的時候，人們常常能從自身經歷中獲得啟發、把個人的素材和新的內容連接起來、產生特別有意思的創造。
教訓二：人生經歷的價值#
負責寫歌曲的是一對夫妻——鮑勃・洛佩茲（Robert Lopez）和克里斯汀・安德森-洛佩茲（Kristen Anderson-Lopez）。兩人已經被劇情折騰瘋了，實在無法給一個壞的姐姐寫首好歌。
有次兩人在公園散步，鮑勃突然問克里斯汀：「如果你是艾爾莎，你會是什麼感受？」
被 judge 的媽媽#
克里斯汀想到自己的經歷。作為事業心很強的夫妻——兩人在照顧孩子方面不太細心、有時給孩子吃冰淇淋。在美國社會氛圍內這是不負責任的做法。
有次在餐館吃飯還允許孩子一邊吃飯一邊玩 iPad。周圍別的家長都用異樣的眼神看著克里斯汀——也就是所謂的被人給 judge 了。
克里斯汀心想：「我既想當個好媽媽、好妻子、也想有自己的事業、寫好的歌曲——這難道錯了嗎？我不管怎麼努力、你們還是會 judge 我的——我沒有必要為此道歉！」
Let It Go 的誕生#
克里斯汀當即說：「也許艾爾莎根本就不是壞人！她一直都在努力做個好姐姐、可是沒有用、別人還是會 judge 她！人們懲罰她、僅僅是因為她是她自己！她被逼到一定的程度、唯一的出路就是根本不在乎別人怎麼看了——Let it go！」
鮑勃一看——你這個感覺太對了。兩人馬上想到歌曲的設計：
- 開頭：典型的女孩童話。
- 中間：艾爾莎面對壓力、一直想做一個符合別人預期的好女孩。
- 後面：艾爾莎終於想通了——Let it go！這個心理轉變使她從女孩變成了女人。
克里斯汀當場在公園裡唱出了這首歌，鮑勃用手機錄下來。兩人回家連夜編曲、發電子郵件給劇組。
全體編劇聽了這首歌。迪士尼高層當場拍板：這首歌就是主題曲、這首歌就是整個電影的主題。
教訓三：扰動#
所有編劇都喜歡這個主題——現在兩姐妹都是好人、觀眾都喜歡、而且還產生了張力。一通百通，整個影片 2/3 的劇情很快被確定。
但編劇團隊又有了新麻煩——不知道結尾怎麼寫。
事後分析：團隊當時陷入了「當局者迷」——好萊塢叫 spinning（圍繞一個東西旋轉）。編劇們對目前的劇情非常滿意、整個沉浸在這個設定之中、沒有靈活性、沒辦法從新角度考慮問題。
迪士尼的妙招#
迪士尼高層使出了看似不起眼的一招——把李提拔為這部電影的副導演、並給了她對劇本最後拍板的權力。
這個辦法其實是對系統的一個外來扰動。生物學家早知道——如果一個生態系統長期沒有外來扰動、其中一個物種就會一家獨大、整個系統就會毫無生氣。這時如果突然來一個不大不小的外來扰動、打破原有平衡、系統往往能爆發出很大的創造性。
李的大局觀#
人還是這個人，但扰動之後角色不同——李現在能從全局的角度考慮劇情了。
很快她提出了一個有大局觀的看法：這部電影的主題應該是「愛與恐懼」。
- 妹妹代表愛，心靈之旅是理解什麼是真正的愛。
- 姐姐代表恐懼，心靈之旅是戰勝對自己超能力的恐懼。
王子對妹妹不是真愛——真愛意味著犧牲、沒有犧牲的愛純屬自戀。
那麼影片結局必須是妹妹通過犧牲自己去救姐姐、才理解了真愛、而這個真愛也救了她自己。
最終結局#
這才有了電影最後的結局：
- 王子用劍砍向姐姐。
- 妹妹在自己即將完全冰凍的一剎那、替姐姐擋住了劍鋒。
這是一部充滿迪士尼元素但又特別與眾不同的電影：
- 主人公是兩個公主——但王子居然是壞人。
- 公主不是王子救的——是自救。
- 救下她們的不是一開始就有的真愛、而是因為救的這個動作才讓真愛展現出來。
三個激發創造力的辦法#
- 把你最想要的東西列出來，用解決問題的思維想想怎麼實現它。
- 個人的經歷往往是創作的源泉——把自己投入過情感的經歷與新的東西連接起來，這就是創造。
- 旁觀者清——陷入一種情境不能自拔的時候，主動換一個視角。
更重要的教訓#
只有對內心追問到迪士尼編劇們這樣的程度、讓自己信服——才能讓觀眾信服。
自己感動過的，才能讓觀眾感動。
Let it go——你得先有過這樣的情緒、它才是一個立得住的、撐得起整部電影的主題情緒。
現在中國電影從票房到投資可能都不遜色於好萊塢——可是為什麼很多國產電影的劇情看著那麼愚蠢、那麼虛假？我們在特效技術等硬件方面投入很多——但在編劇這個環節上是不是比人家落後很遠？
你到底想呈現一個什麼故事？我們的編劇曾經有過這種內心追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