企業管理書的系統偏見#
研究企業管理、商業模式、創新之道的書和文章非常多——但有一個系統偏見：我們過分關注了成功和高調創新的公司。
左手 Google 右手 Facebook、內有馬雲外有馬斯克——這些公司當然極好，但它們是在全世界範圍內非常罕見、極其特殊的公司。
正如現代心理學理論應該都叫「大學生心理學」（因為受試者一般是在校大學生），我們大部分講管理學的書可能應該叫「矽谷管理學」。
世界上絕大多數公司並不是像 Google 和 Facebook 那樣運營的。
本章講的是倫敦城市大學組織行為學教授安德烈・斯派塞（André Spicer）的文章〈Stupefied: How organisations enshrine collective stupidity and employees are rewarded for checking their brains at the office door〉。
他的答案是：
平庸的組織是靠愚蠢運營的。
組織愚蠢化的五個來源#
一、流程和條例#
你是從名校畢業加入咨詢公司的新人，任務是幫客戶找問題提方案。
若你真的發現客戶公司的三個重大缺陷還兴冲冲地提出一攬子解決方案——你根本就沒上道。
- 你們公司為客戶服務早就有固定流程了。
- 客戶想要的可能只不過是一份漂亮的 PPT。
- 你要做的是在公司內網找現成的套路把 PPT 做出來、給人制造一個專業的印象。
- 客戶花錢不是為了聽你一個新人指點江山。
大組織都是靠成熟的流程和條例運行的。一個醫生做的大部分工作，就是在清單的勾選框上打鉤。
大組織的「動腦時刻」——也就是著手制定新條例的時刻，而不是解決新問題的時刻。新條例定下來了，人們就假裝問題已經解決了。
二、領導力#
「領導力」這個詞已經泛濫。美國企業每年花 140 億美元提升領導力——結果幾乎沒有任何效果。
說句大實話：在知識密集型組織裡，雇員都是自我激勵的、根本不需要什麼領導力。大部分所謂領導每天干的事——開會、填表、傳遞信息。
有個公司領導張口閉口都是領導力。問這個公司的雇員「你們領導都幹啥了」——雇員說：「他每天早上請我們吃早餐、每年還搞一次啤酒品嘗會。」
三、換品牌#
中國大學有過改名潮：各種農機學院、紡織學院變身「科技大學」——這個動作就是改變品牌。
換個品牌再配個更漂亮的 logo——表示革新的態度。而實際上真正更新的也就是品牌和 logo 了。
企業家愛說品牌就是公司的形象和生命——但私下問他：你們賣牙膏到底怎麼賣得好？他老實回答：「關鍵在於促銷。沒人對牙膏感興趣——什麼時候搞促銷什麼時候就賣得好。」
四、模仿#
企業家追起星來跟女中學生追名牌沒什麼區別——昨天馬雲說什麼了？Google 又搞了什麼新管理理念？甭管是大數據還是專注力，咱公司也上。
這種刻意跟風往往不起作用。現在美國流行「多樣性」——針對石油和天然氣公司的研究表明多樣性根本沒帶來正面效果、甚至都沒讓公司員工變得更寬容。
五、企業文化#
- 有個高科技公司的企業文化是改變——每隔幾年必須搞一次大變革。人們根本不知道為什麼要改變，反正既然別的公司又有新東西了，我們公司也得變。
- 有個公司的企業文化是「正能量」，口號是「我們不要問題，我們只要解決」——結果沒人敢提問題、沒人敢說實話、上上下下刻意維持一團和氣。外人觀察後評價：這不是一個公司，這是一個宗教。
愚蠢化的短期好處#
為什麼這些組織容忍自己被愚蠢化？因為短期有好處：
- 按流程做了，就不會有人找我麻煩。
- 大談領導力口號，我就容易獲得提拔。
- 模仿 Google，外界就把我們當成世界級的創新型公司。
- 推出新品牌，領導層不用痛苦變革就能給公司新形象。
- 強調企業文化，員工忠誠度能提升。
愚蠢化的長期問題：諾基亞#
iPhone 2006 年就出來了、天大的威脅就在眼前——而諾基亞（Nokia）2007-2013 年整個高層強調的企業文化是什麼？是正能量。
高層聽不得壞消息、底層就只匯報好消息——結果公司一步步走向深淵。
6 條厚黑功夫#
如果不幸身處平庸的、愚蠢化了的組織——斯派塞給了 6 條建議。作者認為這簡直深得厚黑學的精髓：
普通厚黑功夫（保證生存）#
- 領導讓幹啥就幹啥——出錯也是領導的錯。
- 別人做什麼你就做什麼。競爭對手開始學 Google 了嗎？咱也學 Google。錯了難道還能是我的責任？
- 用各種專業術語把別人搞暈——這樣你就不用真幹事了。
- 做沒把握的事就事先告訴所有同事你這麼做是為了多挣錢——萬一錯了可以說這是因為公司的激勵制度有問題、而不是你的智商有問題。
高級厚黑功夫（升職機會）#
- 見好就收——愚蠢的做法在短期往往有好處，這個項目的好處一出來就趕緊拿功勞走人、將來出了毛病也找不到你。
- 少下功夫幹活，多下功夫做 PPT——表現得漂亮比把事做對更重要。萬一出了問題就說領導當時沒有仔細看我的 PPT——其實領導根本記不住你的 PPT 裡有什麼。
為什麼愚蠢化組織能長期生存#
市場競爭其實沒有讀書人想象得那麼激烈——市場的效率沒那麼高。
- 創立初期的公司什麼資源都要自己爭取——品牌、商業模式、客戶關系要慢慢建立——那是絕對不可能靠愚蠢運行的。
- 一旦這些東西已建立起來——一套成熟的制度就是讓公司持續賺錢的保障。
打普通的仗根本不需要特別聪明的士兵——你保持隊形就行了。愚蠢化恰恰是效率的保障——直到遇到危機為止。
組織愚蠢化不是心理學問題或行為經濟學問題——不是因為領導人愚蠢才讓組織愚蠢化。愚蠢化往往是有意為之——因為愚蠢化能帶來短期的好處。
剛招進來的年輕人如果不服這一套、非得按自己的想法做事——對公司的效率反而是個威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