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為了科學知識#
這章講的是一本講西方古代科學史的書——史蒂文・溫伯格（Steven Weinberg）的《To Explain the World: The Discovery of Modern Science》（中譯《給世界的答案》）。溫伯格是現今活著的物理學家中泰山北斗級別的人物。
本章的重點不是科學知識，而是思維方式——對比古人（哪怕古代那些名垂青史的伟人）跟現代科學家思維方式上有什麼不同。
溫伯格的「有失恭敬」#
別人寫科學史一般是贊嘆或尊敬的態度——把古人當成科學的祖師爺、就像哄小孩一樣。
但溫伯格這本書一上來就讓人發笑：
「我要用現代的標準評判過去。這是一部有失恭敬的歷史……我會披露科學英雄未曾被歷史學家提及的一些錯誤，甚至以此為樂。」
溫伯格說——古希臘這些「科學」伟人跟今人相比，差的不僅是科學知識——他們根本不具備今天科學家的推理方式。
物質的本源：一個人說一個#
看看這些古希臘學者對物質本源的看法：
- 泰勒斯（Thales，比柏拉圖早 200 年）：物質本源是水。
- 他的學生阿那克西曼德（Anaximander）：不是水，是一種跟任何普通材料都無關的東西「無限定」。
- 阿那克西米尼（Anaximenes）：本源是空氣。
- 色諾芬尼（Xenophanes）：本源是土。
- 赫拉克利特（Heraclitus）：本源是火。
- 恩培多克勒（Empedocles）：把前人理論統一起來——水、空氣、土、火四種元素。
所有這些人都把自己對物質本源的看法寫在自己的書裡，供後人學習。
看起來很有學術味道——可是一個現代人閱讀這些古人的著作時就不禁要問：
你有什麼理由呢？
答案是沒有理由。這些古代科學家的工作風格是——想到什麼東西就寫什麼東西、根本不在乎寫得對不對、根本不屑於跟你解釋。
芝諾悖論：運動是不可能的#
另一個例子——我們熟知的「芝諾悖論」。
芝諾（Zeno of Elea）說：一切運動都是不可能的。一支箭到達靶心之前必須先通過全程的一半、然後剩下的一半、以此類推……所以箭怎麼可能到達靶心？
今天我們學過極限的大學生都知道——芝諾說的就是無限級數求和，只不過他不知道：
$$\frac{1}{2} + \frac{1}{4} + \frac{1}{8} + \cdots = 1$$
芝諾不懂這個數學知識，就敢說運動是不可能的。如果現代大學生坐在他的課堂上，一定會忍不住舉手提問：
「芝諾老師，可是我們明明看見各種東西就在運動啊！」
芝諾老師根本沒費神解釋。
溫伯格說：早期希臘知識界存在一種「市儈主義」——不屑於理解表面現象。其實芝諾還算好的、至少給了幾句推理說明；而泰勒斯等諸位老師連最起碼的說明都沒給。
他們是詩人，不是科學家#
溫伯格說——這些希臘先賢其實不是物理學家、不是科學家、甚至也不是哲學家——他們是詩人。他們根本就不是在思考客觀真理，而是在寫詩呢。
為什麼寫這種詩#
他們要追求美——不是劳動婦女的青春美、而是一種特別高大上的美。
例子：畢達哥拉斯學派（Pythagoreans）。他們證明了勾股定理——但不知道的是，畢達哥拉斯學派其實是一個教派、而且戒律森嚴。
他們對音樂很有研究，發現兩根琴弦的長度之比正好是兩個小整數之比時、聲音特別好聽。
從泰勒斯寫物質本源的詩句、到畢達哥拉斯學派崇拜整數——他們關心的根本不是生活的物質世界、而是精神世界。
連柏拉圖和亞里士多德也是#
他們對美的追求也遠遠勝過追求「真實」。往往想到一個漂亮理論信口就說——根本就沒想過觀察驗證。
這就是古希臘學者與今天科學家最本質的區別。
我們今天也在犯同樣的錯#
讀這樣的歷史我們不免對古人有一種巨大的心理優越感——重實驗、講證據是今天任何稍微受過一點科學訓練的人必備的思維、可是古人沒有。
但我們別盲目自大。我們今天的人也在犯類似的錯誤。
錯誤一：精神世界的完美勝過事實#
有些人跟畢達哥拉斯學派一樣——對精神世界完美的追求勝過重視事實。
錯誤二：寫東西愛犯寫詩的毛病#
中國語文教育就是在潛移默化地告訴我們「美比真實重要」。哪怕是教你寫說明文和議論文，老師告訴你的也是如何使用各種套路讓你的文章「好看」——很少涉及如何讓文章「站得住腳」：
- 舉三個例子。
- 來句名人名言。
- 大量使用比喻和類比。
- 用排比句加強氣勢。
- 動之以情。
- 結尾來個「正反合」——和和稀泥，不要讓文章觀點太偏激。
這些技巧跟評判性思維一點關係都沒有。學生根本不懂邏輯、老師不研究怎麼讓理論嚴謹、評卷者也不在乎你說的結論對不對——你有「文采」就行。
《六國論》《過秦論》#
我們學《六國論》《過秦論》，專注於其中有什麼文采佳句——可是又有多少人思考過這兩篇文章到底有多少道理？也許一個現代歷史學家就有非常不一樣的看法。
我們今天看各種講辯論技巧的文章也是如此——沒人在乎對錯、人們在乎的是「怎麼讓我看上去是對的並且說服別人」。
結果就是中文世界裡有太多感情充沛、氣勢磅礴、而又言之無物的東西。
學寫詩可以，但要知道那是詩#
學寫詩可以——你能打動別人、說服別人，的確是個本事。
但我們周圍的人寫的文章中詩歌實在太多。看的時候必須得多個心眼：
別被套路迷惑——至少得知道那是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