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和老張的故事#
從前有個數學家我們姑且叫老王。年輕時發表過許多重要論文、在中國數學界算一號人物、很早獲得教授職位、事業一帆風順。
如今老王年近六十、兼任學校和社會上的幾個領導職務、搞科研已不用自己動手、平時指導研究生和博士後就行。學校正在運作把他弄成中科院院士。
但外人不知道——老王近年一直有一個心病：他 40 歲以後就再也沒做出過重要的數學發現。他感覺自己正在遠離數學前沿，有時候課題組討論問題他甚至跟不上思路。他常想起年輕時的干勁和激情，怅然若失。
「不服老不行啊，」這天晚上老王又在家暗自歎氣，「搞科研畢竟是年輕人的天下，就像足球運動員一樣該退役就得退役。」
然後他打開朋友圈——目瞪口呆。
老張刷屏了#
朋友圈被他的大學同學老張刷屏了。老張剛剛做出一項重大數學發現，一夜之間成了全球新聞人物。
老張當年在大學表現優異、與老王可謂一時瑜亮。可惜後來在國外留學、與導師相處不融洽、拿到博士學位後沒找到合適的學術職位、幾經輾轉甚至當過餐館的會計。幾十年沒聯絡了，老王只是從朋友口中得知老張混得不好。
可現在老張居然解決了這麼牛的問題——「將來的數學史上肯定有老張的位置……可是又有誰會記得我老王呢？」
老張就是張益唐#
你可能已經猜到——故事裡的老張就是張益唐（Yitang Zhang）。他 58 歲這年在孿生素數猜想上做出了重大突破。老王這個人物是作者虛構的。
這個故事不是為了讚美老張、也不是諷刺老王——是為了討論一個純技術問題：年齡對科學家到底有多大意義？
前人的研究：40 歲是巔峰#
《華盛頓郵報》2016 年 12 月 10 日一篇文章〈Don’t give up: Older people can have creative breakthroughs〉，作者阿伯特-拉斯洛・巴拉巴西（Albert-László Barabási）是美國東北大學的網絡科學教授。
巴拉巴西先介紹兩項前人研究：
- 1980 年代研究 2,026 位不同領域著名科學家取得突破的年齡：大部分在 39 歲左右。
- 後來研究 1900-2008 年間 525 位諾貝爾獎得主做出獲獎發現的年齡：大部分在 40 多歲（比前者大一點，因為近代受教育時間延長）。
搞科研真的跟踢足球一樣嗎？那老張為什麼能在五六十歲時打進世界盃關鍵進球？
巴拉巴西的新發現#
巴拉巴西覺得只看最牛的科學家樣本太少，乾脆考察了幾萬個科研工作者，分析大數據。
生產力確實是年輕人的#
他發現科研工作者生產力最強的是職業生涯的前 20 年（研究生到 40 多歲）——這是論文產量最高的「黃金 20 年」。職業生涯 30 年後（50 多歲），產量急劇下降到年輕時代的 1/6。
所以科研似乎確實是年輕人的項目。
但——最重要的論文在哪一年？#
巴拉巴西的特別之處在於他不僅考察總產量、還考察質量。他問了一個非常簡單的問題：
你是在什麼時候發表了整個學術生涯中最有影響力的那篇論文的？
結果非常意外——
一個學者取得他最重大的成就，既不一定是在年輕的時候、也不一定是在年老的時候——而是完全隨機的。
如果你說這個重大成就靠的是靈感——那巴拉巴西的結果就是：靈感與年齡無關。
具體例子#
- 2004 年諾貝爾物理學獎的一位得主凭研究生時期的一篇論文獲獎——那是他平生發表的第一篇論文。
- 另一位諾貝爾化學獎得主在 70 多歲做出獲獎工作——他本是耶魯大學教授，耶魯規定 70 歲強制退休並關閉實驗室，他在退休後堅持做實驗，因此得了諾貝爾獎。
那些 50 歲後沒重大發現的人#
那些 50 多歲就沒有重大發現的人——並不是他們太老、腦子不夠用、沒有靈感了，而是因為他們不做了。
巴拉巴西：人的靈感和創造力並不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而下降。你無法取得成就的真正原因不是你失去了創造力——而是你沒有坚持下去。如果持之以恆，你的創造力不會辜負你。
老王未必沒有體能了，但真正表現了體能的是老張。
平均人是誤導#
「平均人」這個概念沒什麼意義——你不應該用整體的平均表現來代替個人。
按科學家整體的平均表現，50 歲以後確實就不行了——那你就解釋不了張益唐。巴拉巴西把統計方法做了改進才得出不同的結論。統計不是不行，但非常容易誤導。
靈感的運氣成分#
巴拉巴西強調：隨著年齡增長，一個人的創造力並沒有衰退。
作者進一步強調：隨著年齡增長，一個人的創造力似乎也沒有增加——這個研究說的是做出最大貢獻的年齡完全是隨機的。
這說明——靈感其實有很大的運氣成分。
挖金礦的比喻#
科研工作就像挖金礦：
- 運氣好時一下子就發現了大金礦。
- 運氣不好時很長時間都沒收穫。
- 當然你可以慢慢對金礦走勢有個感覺——就如同高手的確善於科研選題，但你永遠也否定不了運氣。
運氣怕勤奮#
對科研這個項目來說——運氣怕勤奮。
只要你挖的地方比別人多出許多，你挖出金礦的可能性也會比別人高很多。
- 老張年輕時運氣不好，可是他一直都在挖，最後終有收穫。
- 老王 50 歲以後不挖了——大概不是體能下降，而是因為他的行政工作太多了吧？
你認為你是老王，你就是老王；你認為你是老張，你就是老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