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當・斯密問題#
這章講亞當・斯密（Adam Smith）和他的《道德情操論》（The Theory of Moral Sentiments）——從一個現代人的視角去理解。本章參考的是拉斯・羅伯茨（Russ Roberts）2015 年的書《How Adam Smith Can Change Your Life》。
亞當・斯密的《國富論》（The Wealth of Nations）人人都知道——看不見的手（invisible hand）奠定了現代市場經濟理論的基礎。《道德情操論》聽過的人多、真了解其思想的人少。
一些反市場經濟的人說：你們別以為有只「看不見的手」人就應該自私——亞當・斯密還寫過《道德情操論》、強調人要有道德呢！
經濟學家熊彼特（Joseph Schumpeter）特意稱之為「亞當・斯密問題」：人到底應該響應「看不見的手」謀私利，還是響應《道德情操論》追求道德？
羅伯茨給出的答案#
亞當・斯密那個年代人接觸範圍小、主要跟熟人交往：
- 《道德情操論》——其實是一本講怎麼跟熟人相處的書。
- 市場和看不見的手——那是陌生人之間的事情。
面對具體的熟人就多談道德，面對抽象的陌生人就多談利益——這哪裡矛盾了？
自利 ≠ 自私#
亞當・斯密絕對不是追求超凡入聖的道學家——他就是你我這些普通人中的一個智者。
斯密承認人都是 self-interested（自利的）。這跟 selfish（自私） 是兩個概念：
- 自私：根本不考慮別人的利益。
- 自利：優先考慮自己的利益，但在力所能及時也願意幫助別人。
若我做出一點小犧牲就能對別人有很大幫助——儘管我是個自利的人，我仍然愿意做這樣的犧牲。
「做個好人」，本來就是我個人利益的一部分。
Man naturally desires to be lovely#
有人認為做好事是出於同情心。但斯密不這麼看——同情心根本戰勝不了自利心，自利永遠是第一位的。那為什麼我還想做好人？
斯密說：因為我知道世界很大、而我自己很渺小。認識到這一點，我會有想獲得榮譽的愿望——如果我毫無榮譽感、只顧自己，別人會看不起我，這樣的人生就沒啥意思。
所以這其實也是個人利益——只不過不僅是物質上的、還包括「別人對自己的觀感」和「自己對自己的觀感」。哪怕沒人在場，我們也可以想象一個虛擬的人在看著——這個虛擬的人其實就是我們自己。
斯密的原話：
Man naturally desires, not only to be loved, but to be lovely.
人天生不但希望被愛，而且希望自己值得愛。
這裡 lovely 不是形容小孩子可愛，是「值得愛」之意。
跟孔孟之道的重大區別#
- 孔孟之道：要求我們「愛人」。
- 亞當・斯密：研究我們怎麼才能「被人愛」。
這哪裡是什麼道學家——這不就是一個經濟學家在帮我們分析得失嗎？
值得愛的人#
如果你靠服用興奮劑拿了奧運金牌（沒被發現）——觀眾愛你，但你心裡明白自己並不值得愛。觀眾愛的是那個不用興奮劑就能拿金牌的你，那個並不存在的你。
同樣道理，別人對你拍馬屁、誇張恭維——你也不值得。聰明人應該明白：這樣的愛不要也罷。
對聰明人來說——想要被愛、最好的辦法就是把自己變成一個值得愛的人。
我們為什麼要幫老婆做家務？不是追求老婆愛的回報——是想當一個 lovely husband。
為什麼有人做壞事#
所有人都追求被愛——為什麼有人做壞事？
其實沒人故意做壞事，做壞事是出於愚蠢——他們自己欺騙自己、給自己找個理由、說我這麼做其實是在做好事。
為什麼追逐名利也不對#
對明星來說，獲得名望和粉絲愛戴是唯一樂趣——這就是為什麼很多老明星仍在各地不停演出，因為他們忘不了過去有名的生活。
名利就像毒品——每次剂量必須比上次更大，野心才能獲得新的滿足。追逐名利其實是惡性循環、並不能讓人快樂。
亞當・斯密的建議#
因為對名利的追求永無止境——乾脆就不要加入這個遊戲。
追求智慧和美德——拥有智慧和美德才是真正的 lovely。選擇這條路只有少數人能欣賞你、而且欣賞不像粉絲那麼狂熱——但這樣難道不是更好嗎？
理性人的道德推理#
亞當・斯密這套道德說法有相當嚴密的邏輯結構：
- 人要追求自利。
- 自利，就要被愛。
- 被愛，還得值得愛。
- 獲得被愛，名利不是個好方法。
- 好方法是智慧和美德。
一步一步推導、像數學理論一樣從公理推出結論。
他不對你說教、不跟你玩動之以情——他跟你講理。這就是一個理性人的道德，它自成體系。道德，可以是一個理性人的自利選擇。
第一步：得體（propriety）#
要讓自己值得愛，基本功夫是做事符合一般社交規範——亞當・斯密用的詞是 propriety，現代英語叫 appropriate，中文就是「得體」。
- 身邊發生事，一般人大笑你最好也大笑；一般人微笑你最好也微笑。
- 都在微笑而你卻大笑——就叫不得體。
分享原則#
人跟別人一起高興容易，一起悲傷比較困難——否則一聽壞消息就特別難受、日子沒法過。
斯密提出合理的社交方式：分享發生在自己身上大的壞事和小的好事：
- 大的壞事：失業了跟朋友分享，朋友不會像你一樣難受——為了跟他感情同步你會把自己的難受降低一點，這對改善情緒很有好處。
- 小的好事：讓別人也高興一下也很得體。
- 不宜分享：大的好事（例如得一大筆獎金）會引起嫉妒；小的壞事（修車花幾千塊）別人根本不在乎。
第二步：美德#
斯密說美德有三個方面：
1. 谨慎（prudent）#
誠懇、老實、少說多做，千萬不能高調張揚夸夸其談——才能贏得信任。
不過斯密說的是熟人社會。現代要跟很多陌生人打交道、不搞點自我推銷也不行——偶爾自誇幾句未嘗不可，但不能言過其實、不要抓住一切機會吹嘘，有時明明有機會自誇也不說，是最好的。
2. 正義（justice）#
非黑即白的嚴格要求——你不能傷害別人。
3. 仁慈（beneficence）#
主動做好事帮助別人。不是非黑即白的——什麼事該做什麼不該做沒有嚴格理論、是一種藝術。
第三步：改變世界（涌現）#
亞當・斯密200 年前就提出了一個特別有現代味道的概念——emergence（涌現）：複雜系統的自組織。
Google 當動詞#
Google 這個詞本是名詞。現在有一種約定俗成的用法——把 Google 當動詞用（「知之為知之，不知 Google 之」）。
誰第一個把 Google 當動詞用的？是哪個委員會宣布的？——沒有人有這個權力。是你也用、我也用、大家一起用，慢慢地就把新用法給習慣化了——這就叫涌現。是我們一起改變了世界。
再比如一兩百年前男人出門都戴帽子，現在幾乎沒人戴——這也是涌現現象。
自下而上 vs. 自上而下#
亞當・斯密和海耶克（Friedrich Hayek）認為：真正的社會進步必須是民間自組織出來的、涌現的結果。
後世有很多學者和政治強人認為改變世界需要「看得見的手」去強力干預。
我們甚至可以說，「涌現」「道德情操論」「看不見的手」「理性人」這些概念一脈相承——就是資本主義市場經濟的核心理念。
System Man#
亞當・斯密特別反感「系統人」（man of system）——那種把社會視為系統、自己有個宏大計畫、想對這個系統進行單方面改造的人。
系統人犯了兩個錯誤：
- 被自己的大主意所迷惑——凡不符合他理論模型的資訊一律忽略。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模型可能是錯的，任何政策都可能產生意想不到的結果。
- 把所有人都視為執行自己計畫的棋子——認為只要為了一個美好目標就可以隨便擺弄別人。但人都是有自由意志的。
《嫁給大山的女人》的涌現#
2009 年國產電影《嫁給大山的女人》——女青年被拐賣到山區、「多次自殺未遂後、被公婆的善良感動、決心以善報善」。本意是讚美，當年沒引起什麼反響。
但 2015 年微博突然掀起巨浪，無數人痛批——你們拐賣婦女還「善良」？逆來順受還值得讚美？
這就是中國的進步——每一個參與批評的人，都在潛移默化地改變中國，他們共同完成了一次涌現。從此之後恐怕再也沒人敢要求被拐賣婦女「以善報善」了。亞當・斯密肯定會讚賞這些網民。
結語：從小事做起#
我們在中國受的教育總是指望強人來救中國、要麼自己去當個強人。但強人又太容易犯大錯，所以我們只好要求強人都是聖賢。
亞當・斯密說——你沒必要當什麼聖賢，聖賢是靠不住的。他提出了一套對自己對別人都有「好處」、完全從利益推理出來的道德選擇。
你只要從自身利益出發、做好自己的小事，潛移默化之功，就能讓社會真正地進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