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答案，三種世界觀#

英國作家馬特・瑞德利（Matt Ridley）的新書《The Evolution of Everything》（中譯《自下而上》）講的就是演化論——不只是生物的演化，是一切事物的演化。

假設你家族幾十年前過得艱難，現在發達了。向智者請教家族興衰的道理，可能會收到三個答案：

1. 因果報應論：你祖父是大善人、積了德，現在收獲好報。
2. 目的論：當年的不幸是考驗和鍛鍊，「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
3. 演化論：人左右不了時代大環境。你家的基因與文化中某些特點，恰好使你家在過去那個時代不好過，但存活了下來，趕上現代就過得好——純屬偶然。

前兩者都認為事情的決定是自上而下的，好像天上有一雙眼睛或一套法則在指導一切；演化論認為：老天沒決定任何東西，一切都是自下而上的結果。

演化思想是能把現代智識分子和古人區別開的一把尺子。它給我們提供一個世界觀、社會觀、價值觀、人生觀。

一、世界觀：演化沒有目的#

我們從小背「從低級到高級，從簡單到複雜」——這說法暗示演化有方向。其實從微觀層面來說，演化沒有方向。

• 每一次基因變異都是隨機的，變異之後等待環境選擇。
• 環境不是為了「培養」或「選拔」什麼生物——氣候劇變就可能有大規模物種滅絕，氣候溫暖就可能有物種爆發。
• 整個宇宙也是如此：物理常數恰好適合生命存在，但**宇宙不是「為了讓生命出現」**才這樣設定的。我們只不過恰好活在這樣的宇宙中。

對這個世界來說，有沒有生命無所謂，有沒有你也無所謂。這場遊戲的整個設定，是沒有任何目的的。

二、社會觀：好東西沒有設計#

觀察生物界常讚嘆「造物主的鬼斧神工」——但沒有造物主。生物不是設計出來的，是一步一步演化出來的。

眼睛、消化系統這類精巧系統，在其他生物身上都能找到原型，就像上一代產品，更低級、沒這麼複雜，但也能用——只是用途可能跟現在不一樣。

道德的演化#

亞當・斯密（Adam Smith）問道：道德從哪裡來？是古代哪位聖人設計好教我們執行的嗎？

• 道德也是自發演化出來的——人與人交往過程中慢慢磨合出的行為規範。
• 一個孩子生下來沒有道德觀念，到社會上吃了虧也能意識到自己不是宇宙中心。
• 道德也在演變：一百年前社會能接受「戀童」（娶未成年女孩）但不能接受同性戀；今天反過來。沒有絕對對錯，只是演化到什麼階段。

語言、文化、法律也都是自下而上自發形成的。

三、價值觀：自發演化的東西往往比設計出來的好#

李嘉圖的困惑#

早年經濟學家李嘉圖（David Ricardo）注意到邊際效益遞減：耕種肯定先找最好的土地，好地用完就只能開荒耕種差地——越來越不好幹。那經濟根本就不應該增長啊？

後來熊彼特（Joseph Schumpeter）提出了答案：創新帶來了增長。企業家最大的作用不是剝削或組織生產，而是冒險和創新。

創新是演化出來的#

凱文・凱利（Kevin Kelly）在《科技想要什麼》（What Technology Wants）中把技術創新與生物演化做類比——創新從來都是自下而上、自發演化的結果。

市場就是一個演化系統。政府是自上而下的系統。兩者的對比：

• 過去這麼多年，絕大多數市場化商品都越來越便宜，連最底層消費者的生活水平都遠超 100 年前。
• 政府插手的醫療與教育，卻常常越來越貴。瑞德利考證：現在英國引以為豪的全民醫保系統，還不如以前沒有政府插手的居民互助系統效率高。

當然不是要取消政府——政府有政府的作用。但原則是：在演化機制能起作用的地方，最好把問題交給演化。

演化為什麼強大#

演化有兩個重要特點：

• 繼承：好東西會得到獎賞、獲得更多繁殖機會，生育很多後代。
• 異性繁殖：兩個好東西之間可產生強強結合的後代。生物的基因遺傳與異性繁殖，在人類社會就是模仿與交流。

演化在生物界是達爾文（Charles Darwin）的進化論，在經濟學上就是亞當・斯密「看不見的手」——這兩個東西說的是同一個道理。

美國有很多自相矛盾的人：右翼信仰上帝、不相信進化論，卻非常相信自由市場；左翼相信進化論，卻想讓政府來頂層設計取代市場。其實進化論就是市場，上帝就是政府！

四、人生觀：符合天道#

如果一個人的三觀是以自下而上的演化思想為主，他可能會具備以下優良品質：

• 不迷信權威、不相信救世主、願意靠自己。
• 不抱怨命運不公平、不會困惑做好事怎麼沒好報，更容易接受現實。
• 比較謙虛——知道好東西是自發演化出來的，不是聖人設計的，所以不會妄想一手遮天、用「頂層設計」治理好國家。

三件值得幹的事#

如果你把演化視作「天道」，有三件事最值得幹：

1. 傳宗接代（廣義）：不只是生物意義上的，還包括文化、手藝、技術的傳承。
2. 交流：等於異性繁殖。你有好想法、我有好想法，互相交流能產生綜合式創新。
3. 創新：一種是突變式的隨機創新（相當於基因變異）。不一定是科技創新——大膽創造新行事方法、從自己開始慢慢影響周圍、最後改變社會規範，這也是創新。

有了演化的世界觀、社會觀、價值觀、人生觀，去做傳宗接代、交流、創新的事兒——這就算是符合天道了。